入冬之后,皇帝病了一场,缠绵床榻近一个月才见好转。
好转之后,他的精神大不如前,白发又添了许多,说话时也带着明显的喘意。
这一日,他召薛平贵、李荣父子一同到寝殿,说有话要交代。
父子二人到的时候,皇帝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色蜡黄,身旁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他示意二人坐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薛平贵心头一沉的话。
"平贵,朕在想着……把朝中的事早点交下去。"
薛平贵坐直了身子:"父皇,你身体尚可,不必急于……"
"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皇帝摆了摆手,咳嗽了两声。
"朕没多少日子了,这江山,总得有人来坐,朕思来想去,有个安排,想听听你的意思。"
薛平贵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荣,缓缓道:"朕的意思是……你朕明日便下诏,由皇太孙监国,朝中大小事务,皆由皇太孙裁决,你辅佐之,待过个一年半载,朕身子实在撑不住了,便直接禅位。"
薛平贵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监国。
他当了不到一年的皇帝,如今父皇要他交出权力去"辅佐"自己的儿子。
虽然他知道父皇说得有道理,李荣年轻有为、根基渐稳,朝中上下对这位皇太孙评价颇高,可真当这件事摆到面前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争了半辈子,从西凉的战场上争来了王位,又回到了大唐争回了皇子的身份,好不容易坐上了那把椅子。
可现在,那把椅子还没坐热,就要让出去了。
"父皇。"他开口,嗓音有些发紧:"荣儿才十六岁……"
"十六岁不小了。"皇帝说:"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
薛平贵无言以对。
李荣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他听完了皇帝的话,只是站起来跪下行了一礼,说了一句:"孙儿但凭陛下安排。"
皇帝看着这个孙儿,眼中满是欣慰:"荣儿,朕知道你不争不抢的性子,可你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太软。”
“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硬的时候要硬,你娘把你教得很好,往后这江山,你要替朕守好了。"
李荣叩首:"孙儿谨记。"
皇帝又看向薛平贵:"平贵,你若觉得委屈,朕明白,换作谁坐在你的位置上,心里都不会痛快。可你扪心自问一句,你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薛平贵猛地抬头。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西凉做了十八年王,可西凉是西凉,大唐是大唐。”
“西凉的规矩是弓马骑射、快意恩仇;大唐的规矩是权衡利弊、步步为营。”
“你回了这一年,朝中的事情你料理了多少?那些老臣对你的态度,你自己心里有数,不是他们不认你,是你身上那股西凉气还没散干净。"
父皇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的痛处。
这一年来的每一次早朝、每一次议事、每一次与朝臣的交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打一场陌生的仗。
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数、那些话里有话的试探、那些需要算计三年五步的权谋,他不擅长,也不喜欢。
他更习惯的是坐在马背上、提着刀去解决问题。可这里不是西凉,这里是大唐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