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从“76”变成了“75”,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周一的早读课比往常更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压过了窗外梧桐叶的摇晃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紧绷的神情,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朝着那个唯一的终点狂奔。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英语课本,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陆止低着头,正在写数学卷子,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碎发遮住了一点额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转动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苏念知道,他不一样了。
昨天那个生锈的铁盒,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温暖与伤痛,那些关于母亲的模糊碎片,一夜之间全都涌了出来。昨晚分开的时候,他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苏念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可耳边却传来了前排两个女生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喂,你听说了吗?关于陆止的。”
“什么啊?他不就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吗?听说他爸妈早就离婚了,他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他爸也不管他。”
“真的假的?难怪他性格那么怪,整天阴沉沉的,原来是有娘生没娘教啊。”
“还有更离谱的呢!我听陈野说,他妈妈当年就是因为嫌他家穷,才抛下他走的,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你说这种女人,也太狠心了吧?”
“啧啧,怪不得陆止那么暴力,原来是家庭环境影响的。跟这种人走那么近,苏念真是瞎了眼了。”
苏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课本,指节泛白。她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向那两个女生。那两个女生被她看得一哆嗦,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看书,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偷偷地看向苏念和陆止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鄙夷和幸灾乐祸。苏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也扎在最后一排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她转过头,看向陆止。他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手里的笔还在不停地写着,只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力度明显加重了,在卷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昨天他才刚刚拿起妈妈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说他已经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今天,就有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他最珍视的人。
早读课下课铃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更多的议论声传了过来,声音越来越大,毫不避讳。
“原来陆止是这样的人啊,难怪他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真是可怜又可悲,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平时那么拽,活该被人说。”
“苏念怎么会看上他啊?长得又不帅,家里又穷,性格还不好,图什么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一时糊涂吧。等她清醒了,肯定会后悔的。”
林微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一拍桌子:“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陆止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又没说你。”一个男生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
“就是,本来就是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事实个屁!”林微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了解陆止吗?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就知道在这里道听途说,乱嚼舌根!”
“我们怎么不了解了?陈野都跟我们说了,他说的还能有假?”
“陈野的话你们也信?他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他说的话能信吗?”
就在这时,陆止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议论的人。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像寒冬里的冰刃,所到之处,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那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陆止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走出了教室,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苏念立刻跟了上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陆止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念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别听他们胡说。”苏念轻声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陆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他们说的没错。”陆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妈确实走了,我爸也确实不管我。我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不是的。”苏念用力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不是没人要。你有我,还有张阿婆、王爷爷,还有林微。我们都在乎你。”
“而且,”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妈妈一定是爱你的。如果她不爱你,就不会留下那些东西。她肯定有自己的苦衷,才不得不离开你。”
陆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苏念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知道。”陆止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听到他们那么说她,我还是忍不住想发火。”
“我懂。”苏念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如果有人这么说我爸爸,我也会生气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陆止:“但是我们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还有75天,我们就要高考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我们的未来。等我们考去了帝都,就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
陆止点了点头,紧紧地抱住了她:“嗯。我知道。为了你,我也会忍住的。”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牵着手走回教室。
教室里的人看到他们牵着手走进来,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敢再议论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假装看书。
一上午的课,苏念都听得心不在焉。她时不时地看向陆止,担心他会出事。陆止看起来很平静,一直在认真听课、做笔记,但苏念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很低落。
中午放学的时候,苏念和陆止、林微一起去食堂吃饭。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到苏母柳慧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正四处张望。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柳慧看到苏念,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念念,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快趁热吃。”
苏念没有接保温桶,冷冷地说:“我不需要。你回去吧。”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呢?”柳慧的脸色沉了下来,“妈妈知道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可是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你,自从跟那个陆止在一起之后,都瘦了好多。”
她说着,故意看了一眼陆止,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苏念说,“还有,我瘦不瘦,也跟你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我是你妈妈!”柳慧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跟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成绩都快掉下来了!我告诉你,苏念,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帝都大学了,你连个普通本科都考不上!”
“我的成绩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苏念淡淡地说,“不用你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柳慧激动地说,“你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希望你能有出息,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可是你呢?你偏偏要跟这种穷酸小子在一起,你是想气死我吗?”
“陆止不是穷酸小子。”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比你认识的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强?他哪里强了?”柳慧嗤笑一声,“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野孩子,能有什么出息?我告诉你,苏念,你要是敢跟他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随便你。”苏念说完,拉着陆止的手,转身就走。
“苏念!你给我站住!”柳慧在后面大喊,“你要是敢走,我就去学校找你们校长!我让他开除陆止!”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拉着陆止快步走进了食堂。
林微跟在他们身后,回头狠狠地瞪了柳慧一眼,也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不堪。苏念和陆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林微把打好的饭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念念,你别生气。你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念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却没有胃口。
“对不起。”陆止突然说,“都是因为我,你才跟你妈妈闹成这样。”
“跟你没关系。”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就算没有你,我也迟早会跟她闹翻的。她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只是把我当成她的附属品,当成她炫耀的工具。我受够了。”
陆止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念的手:“没关系,以后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念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嗯。吃饭吧,不然菜都凉了。”
三人默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沉重。
下午的课,苏念依旧心不在焉。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陈野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她妈妈也不会。
果然,下午放学的时候,出事了。
苏念和陆止收拾好书包,正准备一起走,陈野带着几个跟班,堵在了教室门口。
陈野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阴鸷地看着陆止,嘴角带着一抹恶毒的笑容。
“陆止,别急着走啊。”陈野吐了一口烟圈,“我们聊聊。”
陆止把苏念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聊的呢?”陈野笑了笑,“我可是听说了,你昨天收到了你妈妈的东西?怎么样?看到你那个抛夫弃子的妈妈的照片,心里是不是很难受啊?”
陆止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陈野,你闭嘴!”苏念厉声说。
“我为什么要闭嘴?”陈野嗤笑一声,“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妈妈就是个贱人,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你再说一遍!”陆止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说你妈妈是个贱人!”陈野故意提高了音量,“怎么?你想打我啊?来啊!有本事你就打我啊!你要是敢打我,我就让学校开除你!我看你还怎么跟苏念一起考帝都大学!”
陆止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真的很想冲上去,一拳打烂陈野那张恶心的脸。但是他不能。他答应过苏念,不会再用拳头解决问题。他不能因为陈野,毁了自己和苏念的未来。
看到陆止不敢动手,陈野更加得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陆止面前。
“你看,这是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吧?长得还挺漂亮的,可惜啊,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陈野笑着说,“我听说,她现在在外面混得不错啊,嫁了个有钱的老头,早就把你这个儿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止低头看着地上的照片。那是铁盒里的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抱着刚出生的他,笑得很开心。不知道陈野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张照片。
陆止的眼睛红了,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向前一步,就要动手。
“陆止!”苏念一把拉住了他。
苏念挡在陆止身前,冷冷地看着陈野:“陈野,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我这还叫过分?”陈野笑了笑,“我还有更过分的呢。苏念,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陆止吧。跟着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不如跟我在一起,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这个穷小子强多了。”
“你做梦。”苏念淡淡地说。
“做梦?”陈野的脸色沉了下来,“苏念,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陆止,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跟班使了个眼色。几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把苏念和陆止堵在了中间。
“你们想干什么?”林微冲了过来,挡在苏念和陆止身前,“这里是学校,你们敢动手试试!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陈野嗤笑一声,“你去啊!我倒要看看,老师能把我怎么样。”
就在这时,苏念突然拿出了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陈野,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苏念举着手机,冷冷地说,“还有你散布谣言、恶意中伤陆止的事情,我也都有证据。如果你今天敢动手,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学校,交给警察。我相信,学校一定会开除你,警察也会找你麻烦的。”
陈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苏念会来这一手。
“你……你敢威胁我?”陈野咬着牙说。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警告你。”苏念说,“陈野,我劝你最好别再惹我们。不然,后果自负。”
陈野看着苏念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同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他要是真的动手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好,算你们狠。”陈野咬着牙说,“我们走着瞧。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他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苏念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机。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
陆止轻轻抱住她,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谢。”苏念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我们是一起的。”
林微也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还好你聪明,录了音。不然今天就麻烦了。”
苏念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人走出学校,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马路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我送你们回去吧。”陆止说。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你们走吧。”林微说,“念念,你好好照顾陆止。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苏念点了点头。
林微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苏念和陆止牵着手,慢慢地走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梧桐花香。
“对不起,今天又让你担心了。”陆止轻声说。
“没关系。”苏念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两人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陆止家楼下的时候,陆止停下脚步,看着苏念:“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
苏念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上楼,打开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书桌上,那个生锈的铁盒静静地放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陆止走到书桌前,拿起地上那张被陈野扔在地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回了铁盒里。
他盖上铁盒,转过身,看着苏念。
“念念,”陆止轻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连自己的妈妈都保护不了,还要你来保护我。”
“怎么会呢。”苏念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善良了。你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我们的未来。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顿了顿,看着陆止的眼睛,认真地说:“陆止,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们会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一起考上帝都大学,一起离开这里。”
陆止看着她,眼里泛起了泪光。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嗯。”陆止的声音哽咽了,“我们会一起考上帝都大学,一起离开这里。永远在一起。”
苏念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坚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黑板上的数字,明天就会变成74。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危险也在一步步逼近。但苏念知道,只要他们手牵着手,并肩作战,就一定能够战胜所有困难,迎来属于他们的光明未来。
陆止低头,在苏念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掌心的温度,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冷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