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光沉在一片朦胧的昏昧里,暖黄的光晕揉碎在鎏金的杯盏间,漫过往来宾客的衣袂,却偏偏照不亮角落里那一道单薄的身影。
杨辉本是随着身旁友人缓步走着,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宴会厅内轻轻扫视,周遭的喧嚣笑语、衣香鬓影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素来性子温和,却也不喜这般喧闹场合,不过是碍于情面前和朋友一起来,心神始终飘在别处。可就在视线扫过角落那一方阴影时,他的脚步无端顿了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轻的震颤。
灯光太暗,暗到只能看清一个纤细的轮廓,头发用发簪挽着,身形极好,穿着一身蓝色竹纹旗袍加披肩,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连呼吸都像是放轻了几分。他看不清那人的眉眼,辨不出那人的神情,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便只有一个朦胧的侧影,杨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那道身影上,迟迟没有移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诧异,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而此刻,被他目光锁住的陈星星,在对上那道投来的视线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原本只是借着角落的阴影,悄悄望着不远处的杨辉,心跳早已乱了章法,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她盼了无数个日夜,想再见他一面,可当真的重逢,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两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将她彻底淹没。
那时在医院楼梯间,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拖着病弱的身体向他袒露心意,换来的却是他温柔又决绝的拒绝,是他刻意保持的医患距离,是他那句克制又疏离的“星星,我是你的医生,我们之间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红着眼眶,忍着心酸与病痛离开,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摔得遍体鳞伤。
如今,她的病早已痊愈,身体调理得如同寻常人一般,能跑能跳,能坦然站在阳光下,再也不用被病痛缠身。她以为自己足够勇敢,以为痊愈后就能毫无顾忌地走向他,可真当对上他的目光,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
她怕。
怕如今自己依旧藏不住的心意,被他看穿;怕他知道自己这两年从未放下,依旧对他念念不忘;怕他会像两年前那样,再次疏远她、避开她,甚至用更冷漠的态度,将她彻底推离。她好不容易才痊愈,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有靠近他的资格,她不敢赌,赌不起再一次的被拒绝。
可心底的念想,却又疯狂地滋生着。
她想靠近他,想看清他这两年的模样,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工作是否依旧忙碌,是否按时吃饭休息;更想知道,他的身边,是否已经有了相伴的人,是否有了心爱之人。
她熬了两年,养好了身体,褪去了病气,活成了普通人的样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不再以患者的身份,而是以陈星星这个人的身份,问一句他的近况,诉一诉自己的心意。
如果他身边无人,那她便敢鼓起所有勇气,去追求他,去弥补这两年错过的时光,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念及此,陈星星紧紧攥着裙摆的手慢慢松开,指尖的苍白渐渐褪去,眼底翻涌的忐忑与怯懦,一点点被坚定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不再躲闪,迎着杨辉的目光,直直望了过去。
即便灯光昏暗,即便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她也想让他知道,她回来了,她痊愈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悉心照料的患者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骤然响起一阵轻柔的音乐,紧接着,所有的灯光次第亮起,璀璨的光芒瞬间洒满整个大厅,驱散了所有的昏暗与朦胧,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杨辉的视线,终于清晰地落在了那道身影上。
眉眼清秀,肌肤白皙,眼底藏着细碎的光芒,褪去了两年前的病弱憔悴,多了几分鲜活的灵气,整个人亭亭玉立,美得干净又温柔。
是星星。
是陈星星。
是那个他当了两年医生,放在心尖上牵挂,却又因为懦弱、因为医患身份,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心意的姑娘。
是他这两年,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起,无数次愧疚,无数次后悔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遭的音乐、笑语、脚步声,全都消失不见,偌大的宴会厅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两两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底翻涌着各自的心事,有重逢的错愕,有尘封的思念,有隐忍的情愫,还有两年时光里,各自藏着的煎熬。
杨辉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痊愈后的模样,心底是说不尽的复杂情绪,有欣喜,有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他就那样看着她,挪不开眼,仿佛要把这两年错过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
陈星星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脸颊微微发烫,被他这样直白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两年的思念在此刻翻涌,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一旁的顾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两人遥遥相望、沉默不语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陈星星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与笃定。
“星星,发什么愣呢?不上去打个招呼吗?”顾雅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戳中陈星星的心事,“他可是你藏在心底,朝思暮想了两年的人。现在你病已经彻底好了,跟普通人没两样,再也没有医患身份的束缚,你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去说你想说的话,去表达你的心意,去追求你想要的幸福。”
陈星星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顾雅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她病好了,她不再是患者,他也不再是她的主治医生,他们之间,没有了那道横亘的身份隔阂。她有资格,也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心意,去面对他。
心底最后一丝忐忑与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她缓缓眨了眨眼,眼底的茫然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她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顾雅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里,藏着释然,藏着勇敢,藏着两年未改的深情。
下一秒,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杨辉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尖上。
而杨辉,在看到她迈步走来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便对着身旁一同前来的友人低声说了句“失陪一下”,不等友人回应,便迫不及待地迈开长腿,朝着陈星星的方向走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疏离,满心满眼,都只有朝着自己走来的姑娘。
两人一步步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无。
终于,他们停在了彼此面前,不过半步之遥,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自己,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同样急促的心跳。
杨辉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温柔,低沉悦耳,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心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的旗袍,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身衣裳,很衬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星星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下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抬眸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清甜,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的怯懦。
“杨医生,你这身衣服,也很好看。”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领带之上。
那是一条款式简约低调的领带,而领带之上,别着一枚样式普通却格外精致的领带夹。
在看到那枚领带夹的瞬间,陈星星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脚步微微一顿,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还留着这东西?”她怔怔地看着那枚领带夹,指尖微微颤抖,思绪瞬间飘回两年前,“我以为,当初我告白之后,你会把所有关于我的东西,全都扔掉……”
那是她还在住院时,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在他生日那天,鼓足勇气送给了他。那时她满心欢喜,想着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她心意的寄托。可告白被拒之后,她便以为,这枚领带夹,早已被他丢弃,毕竟,他那时那般决绝,又怎会留着她送的东西。
杨辉闻言,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胸前的领带夹上,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冰凉的金属,指尖的触感熟悉而温暖,他的眼神温柔了几分,带着无尽的缱绻,抬头看向陈星星,语气认真又笃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你送的,我不会丢。”
短短七个字,却重如千钧,砸在了陈星星的心上,让她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喜欢,在此刻再也藏不住。
她抬眸,眼底满是认真与坚定,目光直直地望着杨辉,没有丝毫的躲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诉说着自己两年未改的心意。
“杨辉,我现在病已经彻底好了,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再也没有病痛缠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将心底的话尽数说出口,“我想问问你,你现在,有没有爱人?”
“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追你吗?”
“我喜欢你,从两年前在病房里见到你就开始喜欢了,即便当初你拒绝了我,我也没有放下,这份喜欢,我整整藏了两年,坚持了两年。”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真挚,带着满腔的深情与勇敢,眼底含着细碎的泪光,却依旧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病弱无助的患者,她是陈星星,是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的陈星星。
杨辉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深情,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告白,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底满是错愕,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思念,两年的愧疚、后悔、思念、隐忍,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片刻之后,他缓缓回过神,紧绷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疏离,没有克制,只有满满的温柔与释然,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陈星星,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满心的欢喜,一字一句,认真地回应着她的告白。
“星星,我没有爱人。”
“还有,恭喜你,彻底恢复健康。”
“如今,我们也不再是医患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朝着她,迈出了内心的第一步。
“所以,我也可以追你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陈星星的耳边炸响。
她瞬间愣住,睁大了双眼,满眼的不敢置信,仿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都带着不确定的茫然与错愕。
“杨医生……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两年前拒绝她、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杨辉,那个她以为对自己只有医患之情的杨辉,竟然说,要追她?
杨辉看着她错愕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满是愧疚。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认真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玩笑,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懊悔,将自己两年的心事,全盘托出。
“我说,我现在不是你的医生了。”
“两年前,是我懦弱,是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肯承认对你早已超越医患的感情,我用身份束缚自己,也伤害了你,让你带着满心的委屈离开。”
“你走之后,我才幡然醒悟,才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早已根深蒂固,日日夜夜,想的念的都是你,愧疚与后悔,折磨了我整整两年。”
“原谅我,当初的懦弱与错误。”
“所以,如果你也没有爱人,如果你愿意,现在,换我来追求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满满的诚意与愧疚,眼底的深情毫无保留,尽数落在陈星星的身上。
陈星星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听着他藏了两年的心事,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满心的欢喜与释然。
她等这句话,等了两年。
她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是自己单向奔赴,却没想到,原来他也喜欢自己,原来这两年,他也在煎熬,在后悔。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抬头看向杨辉,眼底含着泪光,却绽放出了一抹灿烂又清甜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阳光,温暖而耀眼,满是释然与欢喜。
“我没有爱人。”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是她对他最好的回应,是默许了他的追求,是给了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阳光般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他们相视而立,静静地看着对方,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与温柔,是跨越两年时光,终于得以昭然的心意。
陈星星不知道,这两年里,杨辉因为当初的拒绝,因为自己的懦弱,陷入了怎样深深的愧疚与痛苦之中,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后悔,都在思念,都在盼着她痊愈,盼着能有一个弥补的机会。
而此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痛苦,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苦尽甘来,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