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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月明星亮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裹住了这间安静的单人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连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都带着几分冷硬的苍白,衬得坐在病床上的陈星星,身形愈发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杨辉看着陈星星眼底化不开的落寞与疏离,没有说太多劝慰的话,只是温柔的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能稍稍熨帖人心。他抬起手,动作极轻地拍了拍陈星星的肩膀,力道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没有半分冒犯。

“我先出去和叔叔商量一下你的后续治疗方案,你在这里乖乖待着,别想太多。”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大半室内的安静,走廊里立刻涌进来嘈杂的声响——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病人家属的交谈声、脚步声、医疗器械推动的滚轮声,混在一起,乱糟糟地钻进门缝,搅得本就压抑的空气更加烦闷。

陈星星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外界的喧嚣,那些声音里满是人间的烟火气,可于她而言,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刺耳又多余。她缓缓抬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副冰凉的有线耳机,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松。

她动作迟缓地将耳机取出,左右分好,缓缓戴在了耳朵上。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低沉舒缓的旋律瞬间填满了双耳,将所有外界的嘈杂都死死挡在了耳膜之外。歌声温柔又孤寂,像一层厚厚的屏障,把她和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彻底分割开来。

她重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廊外的争执、叹息、急促的说话声,全都被音乐过滤得干干净净,仿佛门外正在进行的、关于她的人生、她的病情、她的未来的所有商量,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管。妈妈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真正在意她情绪的人了,父亲的回避,旁人的同情,医生的尽责,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客套,没人能真正触碰到她心里那个烂掉的、流血的窟窿。

时间在音乐里变得模糊,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打断了耳机里流淌的旋律,也打破了她刻意营造的与世隔绝的幻境。

陈星星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她听出了那是父亲的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颓然,一步步朝着病床走来。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紧接着,她听到了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她终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父亲半跪在她病床前的身影。

不过短短几日,这个向来在她面前强硬、沉默、甚至有些冷漠的男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两鬓冒出了刺眼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着,满脸都是化不开的哀愁与悔恨,那双总是回避着她目光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盛满了泪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陈星星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握着耳机线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父亲的嘴唇颤抖着,酝酿了很久,才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歉意:“星星,是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落下,陈星星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我不应该在你小时候不关心你,不在意你。你妈妈走后,我就……我就无法面对你了。”父亲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也砸在陈星星毫无波澜的心湖上,“一看到你的脸庞,就想到了你妈妈,我怕,我躲着你,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以为这样就能忘了痛苦……但是星星,爸爸是爱你的,我从来没有不爱你。只是我平常工作太忙,忽略了你,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从来没问过你过得开不开心,是爸爸的错,全都是爸爸的错。”

长篇的道歉与忏悔,一字一句,飘进陈星星的耳朵里。她僵坐在病床上,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剧烈的动静。像是冰封的湖面被骤然砸开了一道裂缝,底下积压了无数年的委屈、痛苦、怨恨、孤独,全都顺着裂缝疯狂地往上涌。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冰凉,再也没有办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缓缓地,她抬起颤抖的手,摘掉了耳朵上的耳机,耳机线垂落在身侧,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满脸悔恨的男人——她的父亲。

视线相撞的瞬间,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从眼角不自觉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冰凉地滑落到下巴,滴落在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下一秒,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彻底决堤。

她张开嘴,先是无声地哽咽,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没有丝毫体面,全是破碎的、绝望的委屈,她一边哭,一边浑身颤抖地朝着父亲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妈妈去世了,你要把错误归咎到我身上?我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

“我到底有什么错!”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句都带着泣血的质问,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激动。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孤独、被抛弃的恐惧、被父亲视而不见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像一场失控的暴雨,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她不明白,妈妈的离开,从来都不是她的错。为什么父亲要因为思念妻子,就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她身上,要躲着她,要漠视她,要把她当成一个提醒痛苦的累赘,十几年如一日地对她冷暴力。她只是想得到一点父亲的爱,一点正常的关心,难道这也错了吗?

陈星星的情绪彻底失控,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和嘶吼不停颤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跪在她面前的父亲,早已慌得手足无措,他伸手想去抱女儿,想去擦她的眼泪,却被陈星星激动地躲开。他只会一遍遍地说着“爸爸错了”“星星别这样”,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崩溃,满心都是绝望的悔恨。

他的道歉来得太晚了,晚到已经彻底刺穿了女儿的心。

就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时候,情绪已经冲到极致的陈星星,眼神里闪过一抹偏执的绝望。她的手猛地伸进口袋里,指尖攥住了那个藏了很久的、冰凉锋利的刀片。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刀片带进来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在每一个痛苦到无法呼吸的夜里,只有这尖锐的痛感,能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稍微缓解心里的窒息感。

在父亲惊恐的目光中,陈星星毫不犹豫地握紧刀片,重重地划在了自己的左手臂上。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单薄的病号服,划破了白皙的皮肤,深入肌理。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手臂上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翻出粉嫩的血肉,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青色的经络,触目惊心。温热的血不停地往外流淌,顺着她的手腕、指尖,一滴滴砸在白色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恐怖。

“星星!”

父亲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吼,整个人都懵了,脸色惨白如纸。他疯了一样扑上前,想要夺下陈星星手里的刀片,可情绪完全失控的星星,像一只受惊又决绝的小兽,拼命地往后躲,挥舞着刀片不让任何人靠近。

父亲不敢贸然上前,怕刺激到她让伤口更深,只能被逼得连连后退,看着女儿手臂上不停流淌的鲜血,他浑身发抖,彻底没了主意,只能转过头,用尽全力朝着门外撕心裂肺地呼喊:“医生!杨医生!快来人啊!”

不过几秒,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杨辉原本还在走廊里整理治疗方案,听到这声绝望的呼喊,心头一紧,立刻快步冲了进来。当他看清病房里的场景时,一贯沉稳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与慌乱。

他看到了地板上刺眼的血迹,看到了陈星星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到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刀片,看到了她泪流满面、崩溃绝望的样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慌与怒意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痛哭流涕的星星父亲,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带着压抑的质问:“她哪来的刀片?!”

星星父亲浑身颤抖,哭得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崩溃地重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注意……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问不出任何结果,杨辉也顾不上再追究。他立刻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怒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很清楚,此刻越是激动,越会刺激到本就情绪失控的陈星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缩在病床角落、浑身是血、不停痛哭的女孩,刚才还带着质问与激动的声音,瞬间柔了下来,恢复了往日里独有的温柔与耐心,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星星,别激动,别害怕,看着我。”

陈星星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神涣散又绝望,手里的刀片还在沾着鲜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失声痛哭着,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

杨辉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朝着她靠近,每一个动作都慢到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星星,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有很多委屈,很多说不出来的苦。但是你看看你手上的伤,很疼对不对?”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你心里有多恨,有多难过,我想你的妈妈,她在天上,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伤害自己。乖,听我的话,咱们先把手里的刀片放下,好不好?”

“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你别伤害自己,有我在,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一道光,照进了陈星星完全黑暗的世界里。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这是唯一一点让她能稍微放松的暖意。

她哭着,浑身颤抖,攥着刀片的手指,慢慢、慢慢地松开。

“哐当”一声。

冰凉的刀片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滚到了一边。

刀片离手,陈星星紧绷的身体瞬间卸了力,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臂上的鲜血还在不停流淌,脸色白得像纸。

杨辉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轻轻张开双臂,稳稳地抱住了浑身是伤、不停发抖的女孩。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安稳,力道轻柔却牢靠,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破碎都揽进怀里。

靠在杨辉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陈星星所有的倔强与防备,彻底崩塌。她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一遍遍地、自责地呢喃着,声音虚弱又破碎:“对不起……”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几句道歉,像是在为自己刚才失控的行为赎罪,为自己给所有人带来的慌乱而愧疚。失血带来的眩晕与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疯狂袭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话音还没落下,她的身体猛地一软,双眼一闭,彻底失去了意识,安静地倒在了杨辉的怀里。

杨辉稳稳地接住她昏厥的身体,怀里的女孩轻得让人心疼,手臂上的鲜血浸透了他的白大褂,温热的血迹触目惊心。他低头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惊慌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他立刻抬起头,朝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慌与急切:“来人!快!准备抢救室!立刻送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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