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云城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与晨间微凉的空气混合的味道。值完一整个通宵夜班的杨辉,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次病房巡查,背靠在医生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发紧的眉心。
连续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处理了三起突发情绪失控的病患,核对了十几份医嘱与病历,浓重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四肢百骸,连眼底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血丝。可即便如此,当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那副细边框金丝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的那一刻,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丝毫没有被疲惫打散。
杨辉生得极好,眉眼清俊立体,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五官精致得堪比荧幕上的当红明星,却没有半分娱乐圈里常见的轻浮与张扬。常年与精神疾病患者打交道,让他练就了一身沉稳内敛的气质,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明是笑着说话的模样,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地心生信服,不敢轻易造次。
办公室里,值白班的接班医生已经到了,杨辉收敛了眼底的倦意,语气平稳清晰,逐条交代着重症病患的夜间情况、用药剂量调整方案以及今日需要重点关注的观察指标,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没有半分因为熬夜而出现的含糊。交代完所有工作事宜,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将白大褂规整地叠放在办公桌上,拎起自己的公文包,缓步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清晨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脸颊,稍稍驱散了几分困意。杨辉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脚步顿了顿。值完夜班的他身心俱疲,交通安全是底线,他从不会拿自己和他人的性命冒险,因此压根没去地下车库取自己的车,只是沿着干净的柏油路,走到医院门口的路边,抬手拦下了一辆刚驶过来的出租车。
“师傅,去观澜小区。”
杨辉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坐在后座,脊背微微靠着座椅,闭着眼小憩,一路无话。出租车平稳地穿行在清晨空旷的城市街道上,不过二十分钟,便停在了小区门口。
杨辉付完车费下车,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暖融融的饭菜香气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寒气与疲惫。
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温柔洒落,杨父杨母已经将热腾腾的早餐摆了满满一桌,粥品、小菜、蒸饺,都是他爱吃的口味。两位老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立刻笑着转过头来。
“小辉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刚熬好的小米粥,还热着呢。”杨母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关切,“又熬了一整夜吧,看这脸色,累坏了。”
杨辉换上拖鞋,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脸上绽开一抹柔和的笑意,褪去了在医院里的严谨与疏离,只剩下属于家人的温柔。他走过去,自然地帮母亲拉开椅子,轻声应着:“还好,不算太忙,让你们久等了。”
“等你算什么,你不回来,我们吃着也不踏实。”杨父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快坐下吃,补补力气,吃完好好睡一觉。”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氛围温馨又安稳。杨母不停往杨辉碗里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楼下邻居的趣事,菜市场新到的新鲜蔬果,家长里短,平淡又温暖。杨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着应和两句,眉眼间的疲惫都被这烟火气抚平了不少。
他从来不会在饭桌上和父母讲医院里的事,那些精神患者的失控、崩溃、绝望,那些生而为人的挣扎与痛苦,他都独自消化。父母年纪大了,他只想让他们活在安稳平和的日常里,不必知晓那些沉重与灰暗,只需要知道,他们的儿子工作顺利,平安健康就好。
一顿早饭吃得安安稳稳,欢声笑语不断。吃完饭,杨辉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简单洗漱之后,便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拉上遮光窗帘,将清晨的阳光隔绝在外,他和衣躺在床上,几乎是闭眼的瞬间,浓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通宵工作的透支感在此刻彻底爆发,他很快便陷入了沉睡,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家人给予的安稳,让他能彻底放松下来。
这一觉,睡得沉稳而踏实,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几缕微光,房间里安安静静,杨辉起身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衬衫,搭配深色西裤,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文儒雅、严谨专业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熬夜的颓态。
他简单吃了点父母留的午饭,便驱车前往医院。今日是他固定的门诊日,精神科专家门诊,一上午的号早已挂满。
换上白大褂,坐在整洁的诊室里,杨辉调整好状态,眼神平静而专注,开始逐一接诊病患。温和的语气、专业的判断、耐心的疏导,让每一个前来就诊的患者与家属,都能放下大半的不安。
临近上午十点,诊室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生。
男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头发柔软服帖,长相十分清秀,眉眼干净,像是未经世事的少年。可偏偏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郁与沉寂,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疏离又落寞,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杨辉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地示意他坐下:“请坐,哪里不舒服,和我说一说。”
男生沉默地坐在凳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低声缓慢地说着自己的症状,长期失眠、情绪持续低落、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时常陷入自我否定的情绪里,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生活。杨辉耐心地听完,又细致地询问了病史、症状持续时间、过往就诊经历,综合评估之后,看着男生的状态,认真建议道:“你的情况,目前住院系统治疗,效果会更好,也能随时监测你的状态,调整方案。”
男生闻言,垂着眼,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固执:“不了医生,我不住院,你给我开点药就好。”
他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杨辉见状,也没有勉强,只是又反复叮嘱了用药的剂量、注意事项,以及出现任何不适一定要立刻就医,随后开具了处方,将药单递给了他。
男生接过药单,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便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诊室,背影单薄,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杨辉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刚才录入的病患信息里,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陆清。
他指尖轻轻顿了顿,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清。
眉眼清澈,气质清寂,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与疏离,这个名字,倒是和他这个人,格外契合。
只是一念之间,杨辉便收回了所有思绪。行医多年,他见过太多深陷情绪泥潭的患者,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与痛苦,他可以给予专业的治疗与疏导,却不能对每一个人都投入过多的共情与怜惜。医者最忌过度共情,否则只会被无尽的负面情绪吞噬,无法保持清醒的判断。
他迅速调整好状态,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专业,对着门口的护士轻声道:“下一位。”
窗外的云城,天气晴好。初春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绵软的白云,春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诊室里干净明亮,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过多久,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孩,男人神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疲惫与焦虑,一看便是长期照料病人、心力交瘁的模样。而他怀里搀扶着的女孩,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
女孩名叫陈星星,今年二十五岁。
她生得极好看,脸蛋娇小玲珑,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柔和,是那种让人一眼看过去,就会心生好感的长相。可偏偏,那双本该灵动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空洞洞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剩下化不开的忧愁与麻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娇小可人,却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陈星星,慢慢坐在诊室的凳子上,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吓到身边的女儿。他坐定之后,立刻抬起头,看向坐在桌前的杨辉,语气里带着急切与期盼,还有一丝长途奔波的疲惫。
“医生,您好,我们是从容城专门赶过来的。”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老家打听了很久,都说您这里,精神方面的病治得最好,最专业,我们就带着女儿过来了,麻烦您好好给她看看。”
杨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沉稳,刻意放轻了语调,避免刺激到状态不佳的陈星星:“您别着急,慢慢说,我先看一下病历资料。”
男人连忙将提前整理好的厚厚一沓病历、过往检查报告、用药记录,全都递了过来。杨辉接过,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目光落在基本信息栏上,指尖微微一顿。
姓名:陈星星。
年龄:25岁。
确诊病症:双向情感障碍,病程五年。
五年。也就是说,陈星星是在二十岁,正是青春正好、如花一般璀璨的年纪,患上了这种折磨人的精神疾病。本该是肆意张扬、享受人生的年华,却被困在情绪的牢笼里,被躁狂与抑郁反复折磨,一过就是五年。
杨辉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那样鲜活美好的年纪,本该有着无限可能,却被疾病困住,失去了光彩,变得麻木失神,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恻隐。
但这份怜惜,也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快速压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十几岁的少年,二十多岁的青年,本该光芒万丈的年纪,却被精神疾病困住,痛苦挣扎。他同情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可他每天要面对数十位病患,看过太多的苦难与绝望,他必须保持理智与冷静,不能让泛滥的同情心,影响自己的专业判断。只有足够清醒,才能给患者最恰当的治疗。
杨辉平复心绪,抬起头,先是温柔地看了一眼安静坐着、始终垂着眼的陈星星,没有贸然直视她的眼睛,避免让她感到压迫,随后才看向一旁的父亲,语气平缓细致,逐一询问起病情细节:“她最近一次情绪发作是什么时候?主要是躁狂发作居多,还是抑郁状态持续时间更长?之前服用的药物,有没有出现明显的副作用?在家的时候,饮食睡眠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自伤或者轻生的念头和行为?”
中年男人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回答着杨辉的问题,说到女儿这五年受的苦,眼眶忍不住发红,声音都带着哽咽。杨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记录,耐心安抚着家属的情绪,同时也在快速评估陈星星的病情严重程度。
详细问诊完毕,结合过往病历与当下的状态评估,杨辉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他看着眼前麻木失神的女孩,看向她的父亲,语气认真而笃定:“她的病程较长,目前抑郁状态比较严重,居家治疗很难稳定控制病情,也没办法随时监测她的状态、调整用药,我建议直接住院系统治疗,我们会制定专属的治疗方案,24小时有医护人员看护,也能让你们家属稍微轻松一点。”
中年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答应:“好!医生,我们听您的!只要能治好我女儿,您怎么安排都行,我们都配合!”
杨辉微微点头,随后开具了住院通知单,安排护士协助办理住院手续,而他本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陈星星的专属主治医生。
一切手续办理妥当,杨辉亲自带着护士,陪同父女两人前往住院部的单人病房。病房朝阳,干净整洁,布置得温馨柔和,没有普通病房的冰冷感,尽可能减少对患者的刺激。
中年男人扶着陈星星走进病房,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女孩全程都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哭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着眼,空洞地看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杨辉站在她面前,微微停下脚步。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温和,周身的气场放得极柔,没有半分医生的压迫感。他微微弯下腰,身姿挺拔,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脆弱的女孩,温柔又耐心。
“星星,是吧?”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温和,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以后,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杨辉。你在这里安心住着,身体上、心里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随时叫护士来找我,不用害怕,也不用拘谨,知道吗?”
听到声音,一直垂着眼、毫无反应的陈星星,终于缓缓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空洞的眼眸,缓缓转向站在面前的杨辉,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麻木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动了动苍白的嘴唇,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哑着嗓子,毫无波澜地应了一个字。
“好。”
话音落下,她又缓缓垂下眼帘,重新恢复了之前麻木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次抬头、那一个字的回应,都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