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在海面上走了七天。
第七天的清晨,海雾比来时更浓。
我站在船头。船头的木板被海水浸得发黑,木纹里有盐花的结晶,在晨光里白得刺眼。缆绳收在船尾的缆桩上,缆绳上还挂着昨夜收帆时漏下的几滴海水,已经干了一半,边缘结成白粒。
我左手握着船舷的木栏杆。栏杆上有水汽,握上去冰凉。
我看着前方。
雾在前方。
雾里有轮廓。
是山的轮廓。
是城。
是厦城。
"看到了。"海盐在我身后说。
他的声音哑的。
七天里他没怎么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甲板的角落,背靠着空棺,眼睛看着海。空棺的楠木边角在他肩后磨出一道长痕——是汗渍的深色。
何剪西在舱室里收拾账本。他的账本已经写完两本,第三本写到了第三十七页。
"嫂子——"何剪西走出舱室,"账本要不要——"
"收起来。"海琪姐说。
她的声音也哑。
七天里她没怎么下船头。她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最高的那一处,背对我们三个,看海。素白的裙摆被海风贴在她的腿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起伏。
我回头。
海盐背起空棺。
空棺的边角压在他肩胛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已经磨得发红,衣料上有一道汗渍的深色痕迹。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桅杆。
海琪姐走到他身边。
她伸手——摸了一下空棺的楠木盖子。
指腹在盖子上停了一瞬。
"我先去另一个码头。"她说。
"哪里?"海盐问。
"鹭江。"海琪姐说,"我去见一个人。"
她没有说她去见谁。
海盐没有问。
"九歌。"海琪姐转头看我,"你们三个先去厦城。"
"嗯。"
"到了厦城——"海琪姐顿了一拍,"——先去找一个地方。"
"哪里?"
"你们去过的那个地方。"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里。
"到了那里——"海琪姐说,"——你们会知道。"
她转身。她往船尾走。
她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很瘦。
我没有叫她。
南安号慢慢靠岸。
缆绳抛下来。缆绳击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码头上的水手用长篙把船身撑稳,舷梯放下来,搭在码头的石阶上。
我是第一个下船的。
我踩在舷梯的木板上,木板在我脚下咯吱响。我走到码头的石阶上,石阶是湿的,带着海水退潮后留下的一点藻味。
我抬头。
厦城的天空比南安灰一点。
灰里透着一点铅。
太阳还没出来。太阳被一层薄云挡着,光透不下来,只能把云边照出一圈淡白。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鱼腥味。有码头上常年飘着的那股柴油味。还有一种——
我熟悉但说不出的味道。
是厦城的味道。
是南部档案馆的味道。
是海虾生前喜欢的那种雨后青苔的味道。
我愣了一瞬。
我把这点愣按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海盐。
他背着空棺从舷梯上下来。每一步都带着节奏——不是他自己的节奏,是海虾生前走在他前面时的节奏。空棺的边角在他肩上磨着,衣料上的汗渍又深了一分。
何剪西跟在他身后。
何剪西手里提着账本和行李,账本夹在腋下,走路的时候账本的角一下一下地磕着肋骨。
我走到海盐身边。
我看见海盐攥着棺盖的指节发白。
不是一点白。
是全白。
白到指节上的皮肤都泛青。
我没说话。
我转头看码头。
码头上有个卖海鸥哨的老人。
老人坐在石阶的最末一级,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摆满了海鸥哨。海鸥哨是陶的,形状像一只小海鸥,肚子里空着,能吹出声音。颜色有青的、白的、灰的。
我走过去。
"阿伯。"我说。
"哎。"老人抬头。
"多少钱一支?"
"两块。"
我从腰封里摸出两块银元。
我把一块青色的海鸥哨拿在手里。
我转身。
我走到海盐身边。
我把海鸥哨递给他。
"师兄。"我说。
海盐没接。
他看着那只海鸥哨。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散了。
散到很远的什么地方。
"我听不见别的了。"他低声。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甲板上。
我的手在海鸥哨上顿住。
我把海鸥哨塞进自己袖里。
"我替你收着。"我说。
海盐嗯了一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他往城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
我右手垂在身侧。袖里那只海鸥哨硌着我的前臂。
我忽然想起四十八章。
海盐背空棺从南安号下船的时候,他说"我背不动了"。我接住空棺的另一端。
他说"这个称呼——我听你叫了七年"。
他说"今天是第一次真心叫"。
我把这点回忆按下。
我跟着海盐。
何剪西在我们身后五步外。
码头的石阶在我们脚下慢慢升高。升到岸上。岸上有一条青石板路,通向城里。
"先——去——馆里。"海盐忽然说。
我停住。
我转头看他。
"什么?"
"先——去——馆里。"他又说了一遍。
他说"馆里"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他在看前方。
他在看前方那条青石板路。
他在看青石板路尽头的城里。
他在看城里某个他熟悉的方向。
我沉默。
我没告诉他"馆"已经不在了。
我抬脚。
我跟着他。
我们三个沿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晨雾在我们身后慢慢散开。
太阳还没出来。
云边那一圈淡白在变深。
变深成一种——
我熟悉的——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