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在海面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的午后,海面起了风。
风从东南方向推过来,把船身往西北推。海盐坐在甲板上,空棺靠在他肩后,他用整个脊背抵着棺木的边角。风把他的藏青长衫吹得鼓起来,衣摆拍打着楠木的盖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没有进舱。
他不让空棺进舱。
他说海虾生前喜欢看海。
我蹲在空棺的另一边。
我的膝盖隔着裤料触到甲板的木板,木板是湿的,带着海水的咸味。我用一块布擦着"惊鸿"的剑鞘——剑鞘被海雾洇出盐花,我要擦掉。擦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剑鞘底下的温度——还是温的,那种温不是海雾带来的,是从剑鞘里面透出来的。
"九歌。"
是海琪姐。
她站在舱室的门口,门是红漆的,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是何剪西从南安城里的老君庙求的,说是要"镇海里的东西"。
我站起来。
"嗯。"
"叫他们两个进来。"海琪姐说。
她转身进了舱室。
我走到海盐身边。
"师兄。"我低声,"海琪姐叫。"
海盐嗯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起来。他从怀里摸出烟盒——是海虾的烟盒——抽出一根。火柴擦着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很脆。他没吸,只是把烟叼着,看着海。
"海琪姐说——"我蹲下来,"——进去。"
海盐把烟拿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听见。"他说。
他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他不是没听见,是不想立刻起来。
我没催。
我等他把烟掐灭。
烟灰被海风卷走。
他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是要小心地不磕到空棺。他用脊背抵着空棺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把空棺从肩后挪到身侧。他蹲下,手探到空棺的底面,把空棺稳稳地抬起来。
我伸手。
我托住空棺的另一端。
"不用。"海盐说,"我背。"
"你——"我开口。
"我背。"他说,"我背得动。"
他没给我接话的机会。
他把空棺从身侧颠到肩上。楠木的边角磨着他肩胛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已经磨得发红,衣料上有一道汗渍的深色痕迹。
他往舱室走。
我跟在他身后。
何剪西在舱室的另一头收拾账本。他看见海盐背棺进来,立刻让开,把账本放在桌上,账本的角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嫂子——"何剪西低声,"——账——"
"等一下。"海琪姐说。
我们三个在舱室里坐定。
海盐把空棺放在舱室的角落。空棺落地的时候,木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海琪姐在红木椅上坐下。
她从身侧的皮箱里取出三本密档。
密档是陈年蓝布封面的,角已经磨白。她把三本都摊在桌面上。
"这三本——"她说,"——是海虾留的。"
我看着那三本密档。
"第一本。"海琪姐的手指按在第一本的封面上,"南安号的载客名册。民国元年到民国四年,每一班船,每一个头等舱的客人——海虾都记下来了。"
她翻开第一本。
第一本的第一页是民国元年的班次表。班次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说这三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密档的纸面上停了一瞬。
"第二本。"海琪姐的手指按在第二本上,"莫云高在张瑞朴手下历任要职的时间线。"
她翻开第二本。
第二本上画了一张图。图是树状的,从莫云高的名字开始,往下分了四根线——是莫云高手下四颗最重要的钉子。每一颗钉子都标了时间和地点。
"第三本。"海琪姐的手指按在第三本上,"民国二年到民国四年,厦城三次'意外死亡'的旧报剪贴。"
她翻开第三本。
第三本里夹着剪报。剪报是从厦城的《厦报》和《南洋商报》上剪下来的,边已经发黄。三次"意外死亡"——
第一次是民国二年九月,《厦报》第三版,"厦城海利银行副理陈某,于寓所中暴病而亡,年三十七"。
第二次是民国三年三月,《南洋商报》第七版,"厦城商会监事林某,乘马车出行,马惊堕水,溺于鹭江"。
第三次是民国四年六月,《厦报》头版,"厦城私塾先生郑某,夜归途中遇劫,被匪徒以刀刺死"。
三个人的名字不一样。
但三家——
都和海利银行有关。
"海琪姐——"海盐忽然开口,"——这三次'意外死亡'——"
"是莫云高的人干的。"海琪姐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海盐。她在看那本密档,手指在第三本的封面上慢慢摩挲。
"民国二年到民国四年——"她说,"——是张瑞朴在厦城布线的三年。这三年里,厦城有头有脸的人,凡是挡了张瑞朴的路的——都'意外'了。"
她把第三本合上。
"而'海利银行'——"她说,"——是这三年里,唯一一家没有被张瑞朴动过的商号。"
"为什么?"何剪西问。
"因为海利银行——"海琪姐的手指在第三本的封面上按下去,按得指节发白,"——是张瑞朴的洗钱的地方。"
舱室里静了一瞬。
外面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海盐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亮。
他转头。
他看空棺。
空棺的楠木在舱室角落的阴影里,纹理细密,色沉如墨。海盐看着那具空棺,眼底的光沉下去,沉到一种我没见过的深度。
"海琪姐。"他开口,声音哑的,"海虾——他——"
"他把三次'意外死亡'都查了。"海琪姐打断他,"查了三年。"
她把三本密档合在一起,按在掌下。
"他查到——"她说,"——这三条命——都和'海枯'有关。"
"海枯?"我低声。
"是。"海琪姐看我,"是张瑞朴用的那个蛊毒。'海枯'不只是杀一个人——它能杀一串人。杀一个人,留下蛊,引下一个人来查,来查的人,碰到蛊——也被种。"
我的呼吸一紧。
"海虾——"我说,"——他——"
"他从瘫痪那天起,就在算。"海琪姐说,"算这三次'意外死亡',算'海枯'的源头,算张瑞朴在厦城的老巢。"
她把三本密档推到桌面中央。
"他算到——"她说,"——厦城——就是最后那一局。"
舱室里又静了。何剪西在桌边写账,笔尖在账本上停了一下,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嫂子——"何剪西低声,"——我账本——"
"你账本怎么了?"海琪姐抬眼。
"被——"何剪西偷偷看了海盐一眼,"——被海盐'误算'了三次。"
"哪里误算?"
"在买楠木那一笔。"何剪西说,"我算的是六块银元,海盐非说三块。"
"后来呢?"
"后来——"何剪西顿了顿,"——木匠没收钱。"
"为什么没收?"
"木匠——"何剪西说,"——听说棺是给'坐办'用的。"
舱室里又静了。
木匠听说"坐办"两个字,没收钱。这意味木匠知道海虾,是海虾生前帮过的人。
我转头看海盐。
海盐的眼底那点光沉得很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
摸了一下空棺的边角。指腹在楠木的纹理上慢慢滑过去。
"到了厦城——"海琪姐忽然开口,"——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海盐问。
"董公馆。"海琪姐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们。她在看那本密档。
她的手指在第三本的封面上停住。
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