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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留下的话

综影视:我掌人间风月局

葬礼过后的第二天。

何剪西带着我们去了海虾的房间。

房间在医馆后院的最东边,窗户朝海,常年开着,窗框上有一道被海风磨得发亮的旧痕,是海虾瘫痪后喜欢把窗子推开、让海风直接吹进来的习惯留下的。推开门的时候,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咸味,带着盐味,带着那种只有在南洋深处才有的、混着椰子和鱼腥的气味。

海虾的茶杯还在桌上。

杯底有干涸的茶渍,褐色的一圈,印在白瓷的内壁上,像一枚被时间盖上去的旧印章。茶杯旁边是那只旧铜镇纸,再旁边是海虾生前用的那支毛笔。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已经干了,干到像一根被太阳晒枯了的草。

海虾的房间比想象中更小。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只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素白的长衫——是海虾瘫痪后常穿的。领口都洗得发白,袖口有一点茶渍,是那种被茶水滴上去、洗了很多遍也洗不干净的淡褐色的渍。

墙角堆着几本旧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民国元年的款式,角已经磨圆,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卷宗旁边是一只小木匣,木匣的盖子没合上,里面装着十几张发黄的照片。我没去翻那些照片。那是海虾自己的。

海盐在桌前站住。

他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看着那只茶杯。

茶杯是民国二年的款式,是海琪姐那年从南安城里带回来的,说要给海虾配一套文房。海虾当时嫌款式旧,没用。后来海琪姐走了,他却又自己悄悄去城里买了同款。

那是他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一直记着的东西。

"海盐。"我低声。

"嗯。"

"他留了信。"

"嗯。"

我蹲下,伸手摸床板下面。

这是今早海琪姐告诉我的——海虾的最后一封信,藏在床板的第三块木板下面。海虾生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那里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指尖触到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

是一封信。

信是对折的,对折两次,纸面朝上的是"海盐"两个字。是海虾的字。我认得他的字——他写字一向端正,每一撇每一捺都顿过,像刀刻在木头上的痕迹。

我把信递给海盐。

海盐接过。

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轻到像风把一片叶子吹动的那种抖。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停了很久,久到那抖都停了,他才把信打开。

我站在他身侧,没有凑过去看。

这是海虾给海盐的。我不能看。

房间里很静。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动了一下。桌上的那支毛笔被风吹得滚了滚,滚到砚台的边缘,差点掉下去。

海盐看信。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信按在胸口。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是干的。

但他闭了一会儿眼。

"海虾——"他低声,"——你——"

他的声音断了。

他没有再说。

我等了一会儿。

"海盐。"我低声。

"嗯。"

"信背面——"我说,"——有字。"

海盐睁开眼。

他把信翻过来。

信背面的字,是写给我的。

我伸手接过信。

我看着那行字。

信背面只有一行——

"九歌,黑虾现在住在你心里。他是海虾的影子,是海虾对你的——放心。"

我的手指在信的边缘停住。

我看着"放心"两个字。

很久。

两个字。

"放心"。

海虾的"放心"。

是那种——把所有的担忧都放下了、把所有的牵挂都放下了、把所有的来不及说的话都放下了——的"放心"。

是临走之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不是嘱托。

不是遗言。

是——放心。

海盐在旁边站着,没有催我。

何剪西在门口站着,没有催我。

我慢慢把信折好。

我把信放进自己的腰封里。

贴着"惊鸿"。

贴着腰侧的皮肤。

贴着那个——从海虾脊椎里爬出来的黑虾住着的位置。

"九歌。"海盐低声。

"嗯。"

"海虾——"他说,"——他——"

他没说完。

"我知道。"我说。

"他让我放心。"

"嗯。"

"我会。"

海盐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

桌上的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落回桌面正中央的位置。桌上的那支毛笔被风吹得滚了滚,这次滚到了砚台外面,滚到了桌沿的位置,摇摇欲坠。

我伸手把毛笔捡起来,放回砚台边上。

指腹从笔杆上滑下来。

笔杆是温的,是被海风吹过又晒过的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民国三年的春天,海虾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写字。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他在写一份关于盘花海礁的推演笔记,写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我,说"九歌,帮我研墨"。

我研了。

研得很慢,研到墨汁在砚台里泛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他没催我。

他笑了一下——是白虾的笑,温和的、内敛的,笑到眼睛都弯了,说"九歌,你研墨的样子很认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事"。

不是被师父派出去执行任务,不是被师父叫去练刀,是——在做事。

为海虾哥做事。

他把那点回忆按下。

"海盐。"我开口。

"嗯。"

"海虾哥——"我说,"——在那本小本子里,记了张瑞朴害过的十几个人。"

"嗯。"

"那些人——"我说,"——都浮出水面了。"

"嗯。"

"我们要——"我说,"——替他们讨。"

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是。"他说。

我转身,往门口走。

"九歌——"海盐在身后喊。

"嗯。"

"你刚才——"他说,"——叫我——"

"嗯。"

"再叫一次。"

我停住。

我没回头。

"师兄。"

我推开门。

门口站着何剪西。

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憋。

"九歌——"何剪西低声,"——南安号——"

"嗯。"

"——靠岸了。"

"靠岸了?"

"是——"何剪西说,"——嫂子说——"

"——她在码头上——"

"——等。"

我看着何剪西。

"她等什么?"

"等——"何剪西说,"——等你们两个——"

"——回去。"

我转头看海盐。

海盐还站在桌前。

他把那封信——海盐收的那封——重新折好,按在胸口。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信放进自己的怀里。

贴身放着。

和那把"霜月"放在一起。

"海盐。"我喊。

"嗯。"

"走。"

"嗯。"

海盐走到门口。

我和海盐并肩往外走。

何剪西在我身后跟着。

我们走出医馆后院。

海风从外面吹过来,带着南洋正午的咸味,带着盐味,带着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热。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海虾生前最喜欢的那种蓝。

蓝得像他坐在轮椅上、指着远处的那片海时,眼底映出来的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腰封。

那封信就贴在"惊鸿"边上。

贴着腰侧的皮肤。

已经捂出体温。

我伸手按了按。

"海虾哥——"我心里说。

"——我——"

"——收到了。"

我继续往前走。

海盐在我身边。

何剪西在我身后。

我们往码头的方向走。

南安号在码头上。

张海琪在码头上。

我们——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