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的第二天。
何剪西带着我们去了海虾的房间。
房间在医馆后院的最东边,窗户朝海,常年开着,窗框上有一道被海风磨得发亮的旧痕,是海虾瘫痪后喜欢把窗子推开、让海风直接吹进来的习惯留下的。推开门的时候,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咸味,带着盐味,带着那种只有在南洋深处才有的、混着椰子和鱼腥的气味。
海虾的茶杯还在桌上。
杯底有干涸的茶渍,褐色的一圈,印在白瓷的内壁上,像一枚被时间盖上去的旧印章。茶杯旁边是那只旧铜镇纸,再旁边是海虾生前用的那支毛笔。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已经干了,干到像一根被太阳晒枯了的草。
海虾的房间比想象中更小。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只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素白的长衫——是海虾瘫痪后常穿的。领口都洗得发白,袖口有一点茶渍,是那种被茶水滴上去、洗了很多遍也洗不干净的淡褐色的渍。
墙角堆着几本旧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民国元年的款式,角已经磨圆,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卷宗旁边是一只小木匣,木匣的盖子没合上,里面装着十几张发黄的照片。我没去翻那些照片。那是海虾自己的。
海盐在桌前站住。
他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看着那只茶杯。
茶杯是民国二年的款式,是海琪姐那年从南安城里带回来的,说要给海虾配一套文房。海虾当时嫌款式旧,没用。后来海琪姐走了,他却又自己悄悄去城里买了同款。
那是他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一直记着的东西。
"海盐。"我低声。
"嗯。"
"他留了信。"
"嗯。"
我蹲下,伸手摸床板下面。
这是今早海琪姐告诉我的——海虾的最后一封信,藏在床板的第三块木板下面。海虾生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那里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指尖触到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
是一封信。
信是对折的,对折两次,纸面朝上的是"海盐"两个字。是海虾的字。我认得他的字——他写字一向端正,每一撇每一捺都顿过,像刀刻在木头上的痕迹。
我把信递给海盐。
海盐接过。
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轻到像风把一片叶子吹动的那种抖。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停了很久,久到那抖都停了,他才把信打开。
我站在他身侧,没有凑过去看。
这是海虾给海盐的。我不能看。
房间里很静。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动了一下。桌上的那支毛笔被风吹得滚了滚,滚到砚台的边缘,差点掉下去。
海盐看信。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信按在胸口。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是干的。
但他闭了一会儿眼。
"海虾——"他低声,"——你——"
他的声音断了。
他没有再说。
我等了一会儿。
"海盐。"我低声。
"嗯。"
"信背面——"我说,"——有字。"
海盐睁开眼。
他把信翻过来。
信背面的字,是写给我的。
我伸手接过信。
我看着那行字。
信背面只有一行——
"九歌,黑虾现在住在你心里。他是海虾的影子,是海虾对你的——放心。"
我的手指在信的边缘停住。
我看着"放心"两个字。
很久。
两个字。
"放心"。
海虾的"放心"。
是那种——把所有的担忧都放下了、把所有的牵挂都放下了、把所有的来不及说的话都放下了——的"放心"。
是临走之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不是嘱托。
不是遗言。
是——放心。
海盐在旁边站着,没有催我。
何剪西在门口站着,没有催我。
我慢慢把信折好。
我把信放进自己的腰封里。
贴着"惊鸿"。
贴着腰侧的皮肤。
贴着那个——从海虾脊椎里爬出来的黑虾住着的位置。
"九歌。"海盐低声。
"嗯。"
"海虾——"他说,"——他——"
他没说完。
"我知道。"我说。
"他让我放心。"
"嗯。"
"我会。"
海盐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
桌上的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落回桌面正中央的位置。桌上的那支毛笔被风吹得滚了滚,这次滚到了砚台外面,滚到了桌沿的位置,摇摇欲坠。
我伸手把毛笔捡起来,放回砚台边上。
指腹从笔杆上滑下来。
笔杆是温的,是被海风吹过又晒过的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民国三年的春天,海虾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写字。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他在写一份关于盘花海礁的推演笔记,写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我,说"九歌,帮我研墨"。
我研了。
研得很慢,研到墨汁在砚台里泛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他没催我。
他笑了一下——是白虾的笑,温和的、内敛的,笑到眼睛都弯了,说"九歌,你研墨的样子很认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事"。
不是被师父派出去执行任务,不是被师父叫去练刀,是——在做事。
为海虾哥做事。
他把那点回忆按下。
"海盐。"我开口。
"嗯。"
"海虾哥——"我说,"——在那本小本子里,记了张瑞朴害过的十几个人。"
"嗯。"
"那些人——"我说,"——都浮出水面了。"
"嗯。"
"我们要——"我说,"——替他们讨。"
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是。"他说。
我转身,往门口走。
"九歌——"海盐在身后喊。
"嗯。"
"你刚才——"他说,"——叫我——"
"嗯。"
"再叫一次。"
我停住。
我没回头。
"师兄。"
我推开门。
门口站着何剪西。
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憋。
"九歌——"何剪西低声,"——南安号——"
"嗯。"
"——靠岸了。"
"靠岸了?"
"是——"何剪西说,"——嫂子说——"
"——她在码头上——"
"——等。"
我看着何剪西。
"她等什么?"
"等——"何剪西说,"——等你们两个——"
"——回去。"
我转头看海盐。
海盐还站在桌前。
他把那封信——海盐收的那封——重新折好,按在胸口。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信放进自己的怀里。
贴身放着。
和那把"霜月"放在一起。
"海盐。"我喊。
"嗯。"
"走。"
"嗯。"
海盐走到门口。
我和海盐并肩往外走。
何剪西在我身后跟着。
我们走出医馆后院。
海风从外面吹过来,带着南洋正午的咸味,带着盐味,带着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热。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海虾生前最喜欢的那种蓝。
蓝得像他坐在轮椅上、指着远处的那片海时,眼底映出来的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腰封。
那封信就贴在"惊鸿"边上。
贴着腰侧的皮肤。
已经捂出体温。
我伸手按了按。
"海虾哥——"我心里说。
"——我——"
"——收到了。"
我继续往前走。
海盐在我身边。
何剪西在我身后。
我们往码头的方向走。
南安号在码头上。
张海琪在码头上。
我们——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