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虾没有尸体。
他的轮椅被海琪下令空着推到了码头。轮椅停在栈桥的最前端,椅背上那道海虾小时候练刀时不小心磕出的旧划痕,在南洋正午的太阳下晒得发白,像一道愈合了却永远留疤的伤口。
"用楠木。"海琪说。
何剪西在医馆后院的木料房里挑了三天,挑出一副上等楠木。楠木是民国元年从南洋深处运来的,纹理细密,色沉如墨,劈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老木头泡在海水里很多年才会有的咸腥味。棺盖上没雕花,只在正中刻了两个字——
"海虾"。
是张海琪亲笔。
她执笔的时候,海盐站在她身后三步外。他没有看她写。他只是盯着窗外的那片海,眼底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光,像那片海底下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字刻好的那天,海琪把棺木交给何剪西。
何剪西把棺木抬到了海盐的房间里。
"海盐——"何剪西把棺木放在地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嫂子说,明天。"
海盐没回答。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具空棺。
他的眼底是干的。
昨天哭过的痕迹还在眼角,但他没有再哭。
第二天清晨。
南安号靠岸。
海琪站在栈桥的最前端,等着船。她今天没穿董小姐的深紫旗袍,换了一身素白。素白的旗袍裹着她削瘦的身形,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起伏,像两片薄薄的、隐忍的蝶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底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什么,是一口被填满了却还在往下沉的井。
海盐从栈桥的下游方向走来。
他背着那具空棺。
楠木很沉,沉到他的藏青长衫被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贴出他脊背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压弯了的竹。空棺的边角硌在他的肩胛上,磨得发红,每走一步,那道红痕就会被木头再压一遍,痛到他整个肩膀都跟着酸。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每走一步,栈桥上的木板就咯吱响一声。
我走在海盐身后五步。
我换了一身素白,是从医馆借来的孝服。腰封还在,"惊鸿"还在。手里握着一束野雏菊。雏菊是今早何剪西在医馆后院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露水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碎掉的银。
海琪站在栈桥上,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海盐的肩上,落在那道被木头磨出来的红痕上。
没说话。
南安号慢慢靠岸。缆绳抛下来的时候,激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在栈桥的木板上,落出一道一道湿的痕迹。码头上有卖椰子水的摊贩在吆喝,远处有海鸥在屋檐上盘旋,叫声呜呜咽咽的,像哭,又像笑。日头很毒,晒得石板地发烫,烫到我的鞋底都跟着软了一层。
海盐走到栈桥尽头。
他停下。
他回头看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回头。
他的眼底那点光是干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尽了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干。
"九歌——"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嗯。"
"我——"他说,"——背不动了。"
我走到他身边。
我伸手托住空棺的另一端。楠木很沉,硌得我的掌心都跟着发疼,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我的皮肉。
"我帮你。"我说。
海盐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我。
"你叫我什么?"他说。
"师兄。"我说。
"再叫一次。"
"师兄。"
海盐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说,"——我听你叫了七年。"
"今天是第一次真心叫。"
海盐的手指在空棺的边角上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把空棺重新颠了颠,背稳了。
我们两个就这样抬着空棺,从栈桥上下来,往城里走。
城里的街巷很窄。两边是南洋风格的骑楼,柱子上爬满了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盛,红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挤成一片一片的、浓得化不开的色,把半边街都遮了,只剩下斑驳的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我们的脚边。
街边有人在卖椰子水。有人在卖榴莲。有人在卖早报。
他们看见我们三个抬着一具空棺走过,议论声慢慢大起来。
"那是谁?"
"听说是张家的坐办。"
"张家?南部档案馆那个张家?"
"他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人害的。"
"那个抬棺的小哥——"
"那是张海盐。"
议论声在我们身后响起来,又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下去一样。
我们没有停。
我们穿过骑楼。穿过卖椰子水的摊子。穿过卖榴莲的小贩。穿过那些议论声。
海盐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节奏。
是节拍。
是海虾以前走在他前面时的节拍。
海盐在跟着那个节拍走。
我跟着海盐。
我们从城里一直走到海边。
海边有一座小庙,庙前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根须垂下来,在海风里晃,晃出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庙里的老住持迎出来,光头,僧袍,僧袍的颜色被海水和盐雾洗得发白,像一张被太阳晒过的旧纸。
"阿弥陀佛。"老住持合十,"张施主。"
"师父。"海盐把空棺从肩上卸下来。
空棺落地的时候,木板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闷响在小庙的正殿里回荡,回荡出一种空洞的、像敲棺材一样的回音。
老住持看着空棺。
"张施主——"他说,"——这位施主——"
"他没尸体。"海盐说。
"那——"
"他死在南安号的当晚。尸体被海琪姐的人火化了。"
"火化——"
"他生前说过。"海盐说,"他不要棺材。他要骨灰撒在南安的海里。"
"那这具空棺——"
"他没要。"海盐说,"我要的。"
海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背他——"他说,"——走完这最后一程。"
老住持沉默了一瞬。
"阿弥陀佛。"他合十。
他让开身子,让我们把空棺抬进庙里。
庙里很静。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烟在海风里绕,绕出一种很淡的、檀香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着那个味道,忽然想起民国三年,海虾第一次在这座庙里给我讲海图的样子。他坐在庙前的石凳上,指着远处的那片海,说"九歌,你看,从这里到那里,中间有多少暗礁,有多少暗流,有多少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现在他没了。
只剩下这具空棺。
空棺停在正殿的中央。
我在空棺前跪下。
海盐在我旁边跪下。
海琪站在殿门口。
她没跪。
她只是看着空棺。
她眼底那点光,是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冷,不是恨,是空。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一样的空。像海。像海虾最喜欢的海。像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海。
我低头,把手里那束野雏菊放在空棺的盖子上。
雏菊的花瓣在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两只手在招。
"海虾哥——"我低声。
我还没说完。
门口有人跑进来。
是何剪西。
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把他的碎发黏在额头上,黏得乱七八糟。他的账本夹在腋下,账本的封面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
"海盐——"他喘着气,"海盐——"
"怎么了?"海盐站起来。
"南安号——"何剪西说,"——靠岸了。"
"靠岸了?"
"是——"何剪西说,"——嫂子说——"
"——她在码头上——"
"——等。"
海盐看我一眼。
我们两个都站起来。
我们走出小庙。
海琪还站在殿门口。
她看着我们。
"去。"她说。
一个字。
海盐点头。
他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
我跟在他身后。
我们走了三步,我又停下。
我回头。
"海琪姐——"我喊。
海琪抬眼。
"你不来吗?"
"我——"海琪说,"——陪他一会儿。"
她转身,走回正殿。
我听见殿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是膝盖触地的声音。
我没回头。
我跟上海盐。
我们往码头的方向走。
南洋正午的太阳在我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两根被风吹歪了的线。
海鸥在屋檐上盘旋。三角梅在骑楼边开得正盛。
椰子水的摊贩还在吆喝。
榴莲的味道还飘在街上。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我握紧"惊鸿"的剑柄。
剑柄是凉的。
凉到像海虾最后握过我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