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启航后的第八天。
夜里。
头等舱的赌场在船尾。
我和海盐从三等舱的舷梯上去。这一次海盐没让我跟着。
"你回病房。"他说,"我一个人。"
"师父要我去布一个局。"他说。
我看着海盐。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西装,是董小姐——不——是海琪姐给他备的,料子很好,是英国货。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胸针是银的,镶着一颗黑珍珠。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南洋商贾。
"什么局?"我问。
"引蛇出洞。"他说。
"蛇是谁?"
"白生。"
我没说话。我探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海琪姐给我的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白生,三年前上船。三年前,张瑞朴在厦城的三家商号注册。"
我把纸递给海盐。
海盐接过纸,看了三息,折好塞进衣襟。
"九歌。"他说。
"嗯。"
"师父给你的?"
"嗯。"
"她还给了你什么?"
"一把刀。"我说。
海盐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刀?"
"惊鸿。"
海盐没再问。他知道"惊鸿"是父亲留下的,刀到我手里已经七年。
"我去布局。"海盐说。
"我守着。"我说。
海盐点头。他转身往舷梯走,脚步很轻,踩在铁舷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看着他走远,背影在舷梯的转角消失。
我转身,走回三等舱。
头等舱的赌场灯火通明。
牌桌有六张,分布在赌场的四个角落。每一张牌桌都围着七八个人。笑声、牌面拍在桌上的脆响、筹码在手里碰撞的叮当声一并从赌场的门里漏出来。
海盐走到最近的一张牌桌前。牌桌旁坐着一个戴银色面具的女人。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红唇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海盐没立刻坐下。他探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封信。信是昨晚他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知道莫云高死前最后的秘密。"
海盐把信放在牌桌下。放得很显眼,显眼到任何一个弯腰捡东西的人都能看到。
海盐在牌桌前坐下。
"发牌。"他对荷官说。
"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那个戴银色面具的女人。
"嗯?"海盐转头。
"您能请我跳支舞吗?"
海盐看着女人。他的眼底是冷的。
"我不是来跳舞的。"他说。
"我知道。"女人说。
"那您是来做什么的?"
"来帮您。"女人说。
"帮我?"
"我告诉您——"女人说,"您要找的人在牌桌下。"
海盐的目光落下去。他看见那封信已经不在牌桌下。被人拿走了。
海盐的目光收回来。他看着女人。
"谁拿走的?"他问。
"白生。"女人说。
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
"您是谁?"
女人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是您的姨母。"她说。
海盐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什么。
"姨母。"他念了一遍这个词。
"嗯。"女人说。
"您怎么在这里?"
"我三年前就来了。"
"为什么?"
"为了等您。"
"等我?"
"等您来。"女人说。
海盐没说话。他看着女人,眼底是空——是那种被算计之后的空。但那空里又有一丝认命。
"师父知道吗?"他低声。
"知道。"
"您告诉她了?"
"没。"
"那她怎么知道?"
"她算的。"
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
"她从来不让我省心。"他说。
女人笑了。她的笑很淡,淡到像是很久没笑过的笑。
病房里。
我看着电报机。
电报机吱吱嘎嘎地响,纸带慢慢从机器里吐出来。我探手接过纸带。纸带上只有一行字。
"阿金是我姨母。"
我把纸带递给海虾。
海虾接过纸带,看了一眼。他的眼底是一种我熟悉的温润——是白虾的温润。
"阿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年前她来到南安号。"海虾说。
"嗯。"
"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现在她来了。"我说。
"嗯。"
"她来帮海盐。"
"嗯。"
"我也算到了一半。"海虾说。
"哪一半?"
"她会来。"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她来了之后。"
我看着海虾。他看着窗外的海——海在夜色里泛着月光。
"海虾哥。"我说。
"嗯。"海虾转头。
"你早就知道她?"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也——"海虾说,"——在等。"
"等什么?"
"等海盐自己发现。"
我没说话。我知道海虾从来不让我们省心,但我——也从来不让他省心。
海风吹进来,咸味更重了。
"海虾哥。"我说。
"嗯。"
"你瘦了。"
海虾看着我。他的眼底那点光——没动。
"九歌。"他说。
"嗯。"
"你越来越像——"他说,"——我的小师妹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
这一局——
所有人都——
在局中。
但局外——
还有人——
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