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的手术做了三个时辰。
我在馆里的走廊上坐了三个时辰。
左肩的伤口被军医简单处理过,缠着绷带。但我没觉得疼。
我的心——
全在手术室里。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军医走出来。
他脸色很差。
"怎么样?"我站起来。
军医看了我一眼。
"殷小姐——"
"海盐怎么样?"
军医沉默。
我心里一沉。
"我问你海盐怎么样。"
"……"军医叹了口气,"海盐先生的脊椎——"
"脊椎怎么样?"
"没事。"
"……"
我愣了一下。
"没事?"
"碎片擦过脊椎,没伤到神经。"军医说,"但他的右肩——"
"右肩怎么了?"
"粉碎性骨折。"
"……"
我攥紧拳头。
"那海虾呢?"
军医沉默。
这次沉默得更久。
"海虾先生——"军医说,"他的脊椎——"
"脊椎怎么样?"
"T10到T12段——"军医说,"粉碎性骨折。"
"……"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军医深吸一口气,"他的下半身——"
"永久瘫痪。"
我站在走廊里。
一动不动。
军医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脑子里来回割。
永久瘫痪。
下半身。
海虾。
"……"
我转身,朝海虾的病房走。
"殷小姐——"军医在身后喊。
我没理他。
海虾的病房在二楼东侧。
我推开门。
海虾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
身上插满了管子。
腿——
盖在被子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腿。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我走过去。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看着海虾的脸。
海虾的眉头轻轻皱着。
他没睡。
"海虾哥。"我低声。
海虾没回答。
"我知道了。"我说。
海虾还是没回答。
"……"
我没再说话。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海虾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九歌。"
"嗯。"
"我——"海虾的声音很轻,"我的腿——"
"我知道。"
"……"
海虾没说话。
"军医说——"我说,"脊椎T10到T12段,粉碎性骨折。"
"下半身——"
"永久瘫痪。"
"……"
海虾闭上眼。
我看到他的眼角——
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
我没说话。
我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他。
海虾没接。
"……"
我把手帕放在他枕边。
"海虾哥。"我低声。
"嗯。"
"你的腿——"
"嗯。"
"——会好的。"
"……"
海虾睁开眼。
他看着我。
他眼底——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绝望。
不是愤怒。
是——
平静。
"九歌。"海虾说。
"嗯。"
"你相信我会好?"
"……"
我顿了一下。
"我信。"
"……"
海虾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但眼底的光——
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谢谢。"海虾说。
海虾的病房门被推开。
是海盐。
他穿着病号服,右肩打着石膏。
他的脸色很差。
但他坚持站着。
"海虾——"海盐的声音有些哑。
"海盐。"海虾转头。
"你的腿——"
"嗯。"
"永久——"
"嗯。"
"……"
海盐走到床边。
他看着海虾。
"我——"海盐的声音更哑了,"我对不起你。"
"……"
"那块碎片——"海盐说,"本来是冲我来的。"
"你替我挡了。"
"你的腿——"
"是因为我——"
"海盐。"海虾打断他。
"……"
"不是你的错。"
"……"
"那块碎片——"海虾说,"是冲我来的。"
"你只是——"
"推开我。"
"如果不是你——"
"我早就死了。"
"……"
海盐攥紧拳头。
"海虾——"
"我说了。"海虾淡淡道,"不是你的错。"
"……"
海盐没说话。
他站在床边,攥紧拳头。
指节发白。
张海琪走进来。
她今天穿一身素色旗袍,披着黑色披风。
脸色比平时更冷。
"都出去。"海琪说。
"师父——"海盐开口。
"出去。"海琪重复。
海盐没动。
"海琪——"海虾说,"让他们待一会儿。"
"不行。"海琪说,"他们需要休息。"
"你也是。"
"……"
海虾看了海盐一眼。
"海盐。"海虾说,"先出去。"
"……"
海盐没动。
"海盐。"我低声,"出去。"
海盐看了我一眼。
"……"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在海盐后面,走了出去。
走廊上。
海盐靠在墙上。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海虾——"海盐的声音很轻,"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
"是因为我。"
"……"
"如果那块碎片是冲我来的——"
"那他就不会——"
"海盐。"我打断他。
"……"
"不是你的错。"
"……"
"海虾哥说不是你的错。"
"……"
海盐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肩。
"海虾替我挡了那一块。"海盐说,"我的肩膀——也碎了。"
"但他能站起来。"
"我不能。"
"……"
我看了海盐一眼。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海盐。"我说。
"……"
"海虾哥的腿——"
"不会好。"
"但他会活着。"
"……"
"活着——"我说,"就有希望。"
"……"
海盐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九歌。"海盐说。
"嗯。"
"你信不信——"海盐说,"海虾还能站起来?"
"……"
我顿了一下。
"我信。"
"……"
海盐转头看我。
他眼底——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脆弱。
"九歌。"海盐说。
"嗯。"
"你能不能——"海盐说,"帮我照顾海虾。"
"……"
"他——"海盐说,"他需要人。"
"……"
我看了海盐一眼。
"会的。"我说。
"……"
海盐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我陪他坐着。
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
海盐睁开眼。
他的眼底——
还是红的。
"九歌。"海盐说。
"嗯。"
"你——"海盐说,"你陪了我一宿?"
"嗯。"
"……"
海盐顿了一下。
"谢谢。"
"……"
"少来。"我说。
"……"
海盐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但比昨天——
好了一点点。
海虾的手术比海盐的复杂。
军医说他可能需要做几次手术。
脊椎T10到T12段的粉碎性骨折——不是一次手术能修复的。
但军医也说了——
"现代医学在进步。也许有一天——"
"他还能站起来。"
我站在病房门外。
听军医说这话。
我攥紧拳头。
也许有一天。
也许——
但那是一年以后、十年后、还是更久——
我不知道。
七天后。
海虾的第一次手术结束。
军医说手术很成功。
脊椎的碎骨被取出,脊椎用钢板固定。
但他的腿——
还是没有知觉。
"需要时间。"军医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三个月。"
"也许三年。"
"也许——"
"永远不会。"
"……"
我攥紧拳头。
我转身,走进海虾的病房。
海虾坐在床上。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海——
和以前一样蓝。
但他——
再也不能去海边了。
"海虾哥。"我低声。
"九歌。"海虾转头。
"今天——"
"怎么样?"
"还行。"海虾说。
"……"
我没说话。
我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
"九歌。"海虾说。
"嗯。"
"谢谢你——"海虾说,"这些天。"
"……"
"我没做什么。"我说。
"你做了很多。"海虾说。
"……"
"海琪说——"海虾说,"你这七天,每天都来看我。"
"……"
"我——"海虾说,"我谢谢。"
"……"
我看着海虾。
他眼底的光——
比七天前亮了一点。
但还是——
有阴影。
"海虾哥。"我说。
"嗯。"
"你的腿——"
"嗯。"
"——会好的。"
"……"
海虾笑了一下。
"九歌。"海虾说。
"嗯。"
"你信不信——"海虾说,"我会站起来?"
"……"
我顿了一下。
"我信。"
"……"
海虾没说话。
他转头,看着窗外。
"我也信。"海虾说。
海虾的第二次手术排在七天后。
他需要做三次手术。
第一次已经做了。
剩下两次——
我陪他。
我每天都去看他。
有时候是早上。
有时候是中午。
有时候是晚上。
我从不进门。
我站在门外。
听军医汇报他的情况。
听他和海盐说话。
听他和海琪说话。
我——
不进门。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
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