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敢在海上多待。
舢板划了大约一炷香,到了盘花海礁中心岛另一侧的隐蔽海湾。
海湾里搁浅着两艘更大的船——是老陈之前藏下的备用船。
"换船。"海虾说。
"嗯。"
海盐把海虾抱上备用船,我划着舢板紧随其后。
备用船是机帆船,比舢板快。
"开往南安。"海虾说,"我们得回去。"
"我开。"海盐说。
他跳上船头,解开缆绳,升起帆。
机帆船借着夜风,缓缓驶离海湾。
我没闲着。
坐在船尾,把怀里的档案一份一份摊开,借月光看。
档案很多,足足十七份。
我一份一份翻——
第一份:莫氏军火清单。民国二年三月,从盘花海礁转运的军火,包括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
"炮弹。"我低声。
"什么?"海虾转头。
"这里写着——炮弹三十箱。"我抬眼,"从盘花海礁运出去。"
"运去哪儿?"
"盐碱湖。"
"……"
海虾沉默。
盐碱湖。又是盐碱湖。
"海虾哥。"我低声,"炮弹三十箱——是多大的量?"
"看口径。"海虾说,"如果是山炮炮弹,三十箱能装备一个炮兵营。"
"莫云高——"我低声,"他十二年前就在囤军火。"
"嗯。"海虾说,"民国二年——正是军阀混战最乱的时候。"
"他趁乱——"
"囤军火,运毒,养私军。"
"后来又开发黄昏草。"
"他图的不只是钱。"
"他图的是——"
"天下。"
我攥紧档案。
"那一年,张家海字辈死了三个、失踪了两个。"我说,"全和莫云高有关。"
"嗯。"
"师父——"
"海琪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海虾说,"但她不告诉我们。"
"她在试我们?"
"她在保护我们。"海虾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
"……"
我没再说话。
低头继续翻档案。
我翻到第十二份的时候——
停住了。
这一份不是军火清单,是一封信。
信封发黄,封口火漆碎了一半。
我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云高吾弟——
盘花海礁事毕。军火已入湖底。湖底密室,藏你我二人数年心血。切记:此事不可让张家知晓。湖底之物,足以令张家覆灭,亦足以令天下翻天。
张家麒麟血——乃你我二人大计之关键。切切。
兄 瑞朴 民国二年三月"
"瑞朴——"我低喊,"张瑞朴?"
"嗯。"海虾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海琪的堂弟。峇来神像案的幕后黑手。"
"我以为他死了。"
"信上说——他和莫云高是兄弟。"海虾说,"民国二年,他没死,他只是——和莫云高联手。"
"一起图谋张家。"
我攥紧信纸。
"张家内部——有人和莫云高联手?"
"嗯。"
"是张瑞朴?"
"不止。"海虾说,"可能还有别人。"
"……"
我深吸一口气。
"那海琪——"
"海琪不知道。"海虾说,"她十二年前把所有档案都封了,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她是在保护我们?"
"也是在保护张家。"
"……"
我合上档案。
"这件事——"我说,"我们先不告诉海盐。"
"嗯。"
"为什么?"
"海盐的师父张海峰——"海虾说,"就是那一年下湖失踪的。"
"他可能查到了这件事。"
"他下湖——是去查湖底密室。"
"然后失踪了。"
"……"
我沉默。
海盐的师父——
他的失踪,可能和这封信有关。
船行了两个时辰。
天快亮了。
"前面——"海盐从船头喊,"看见陆地了。"
"是南安。"海虾说,"快到了。"
我站起身往前看。金瞳之下,远处的海岸线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但我忽然停住。
"等等。"我低喊,"前面——"
金瞳之下,前方的气场——
有异。
"是黑旗营。"我低喊,"他们在海湾出口埋伏。"
"什么?"海盐脸色一变。
"至少二十个人。"
"还有——"我瞳孔一缩,"还有火炮。"
"什么?!"
"他们在海湾出口架了炮。"我说,"我们在他们射程内。"
"操——"海盐骂了一句。
"调头。"海虾果断说。
"调头来不及了。"我说,"他们的船比我们的快。"
"那怎么办?"
"靠岸。西边。"我指向海湾西侧一片乱石滩,"那边礁石多,他们的炮打不进去。"
"划过去。"海盐立刻调转船头。
我跳下船舱划桨。海虾在船尾看着后方。
"他们追上来了。"海虾说。
"多久能到?"
"一炷香。"
"我们多久能靠岸?"
"半炷香。"
"……"
我咬牙,加快划桨的速度。
"砰——"
身后传来一声炮响。
我没回头。
"打偏了。"海虾说。
"砰——"第二声。
"又偏了。"
"但第三炮不会偏。"海虾说,"我看了他们的炮口校准。"
"多久?"
"半炷香之内。"
"……"
我咬牙,加快划桨。
船离乱石滩还有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砰——"
这次我感觉到了。
炮弹从船头斜上方飞过——"嗖"的一声。
"蹲下!"海盐喊。
我抱着海虾的轮椅趴下。
"轰——"
炮弹在我们船后十步的位置炸开。
海水被掀起三丈高。
船被冲击波掀得剧烈摇晃。
"操——"海盐骂。
"再来一炮就完了。"海虾说。
"快划!"海盐喊。
我拼了命地划。
二十步。十步。五步——
"砰——"
第四声。
炮弹在我们船左侧五步的位置炸开。
乱石滩边一块礁石被炮弹直接命中——"轰"的一声,礁石被炸成碎片。
碎片四溅。
一块拳头大的礁石碎片像流星一样朝我们船飞来——
"海盐——"海虾喊。
海盐本能地抬手——
但碎片没打中他。
碎片擦过海盐的肩膀,"夺"地一声钉在船板上。
肩膀被擦出一道血槽。
"操——"海盐咬牙。
"没事。"
"靠岸了。"我说。
船撞上乱石滩。
"跳船。"我喊。
我抓住海虾的轮椅,跳上乱石滩。海盐紧跟着跳下。
船在身后被海浪推走。
"砰——"第四声炮响。
但炮弹打在乱石滩的礁石群里,被礁石挡了威力。
"轰——"
"没事。"海虾说,"礁石挡住了。"
"先找地方躲。"我说。
我推着海虾往乱石滩深处走。海盐用手捂着肩膀。
乱石滩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瞭望塔。
"先歇一下。"海虾说。
"嗯。"
我扶着海虾的轮椅坐下。
海盐靠在墙上,用手捂着肩膀。
"你肩膀怎么样?"我走过去。
"皮外伤。"
"让我看看。"
"不用。"
"我看看。"
我伸手把他的袖子撸起来。
肩膀上是一道三寸长的血槽。血还在流。
我从怀里摸出一包金创药,敷在伤口上。
"嘶——"海盐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
"……"海盐没说话。
我快速地用布条把伤口缠好。
"好了。"
"谢谢。"
"少来。"
我转身去检查瞭望塔的窗口。
金瞳之下——黑旗营的士兵还在乱石滩外。他们没敢追进来。
"他们停了。"我说。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可能在等命令。"
"等莫云高?"
"嗯。"
"……"
我握紧"霜月"。
莫云高没来。他还在盘花海礁中心岛。他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海虾说。
"嗯。"
"必须突围。"
"往哪儿?"
"西边。"海虾说,"再往西三十里是南安的渔村。"
"我们能走到?"
"能。"海虾说,"海盐背我。"
"我背你。"海盐说。
"……"我看了海盐一眼。
"小祖宗——"海盐咧嘴,"我肩膀伤了,背人没问题。"
"……"
我没说话。但我走过去,把海虾的轮椅折叠起来。
"走吧。"我说。
我们从瞭望塔后门离开。
沿乱石滩往西。
海盐背着海虾。我在前开路。
"九歌——"海虾低声,"怀里的档案——"
"嗯。"
"别弄丢。"
"不会。"
"那封信——"
"我知道。"我说,"先不告诉海盐。"
"嗯。"
怀里的信硌得我胸口疼。
张瑞朴。民国二年。湖底密室。张家麒麟血。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先离开。先活着。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