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春。
南洋某港口的晨雾还没散尽,一艘从槟城开来的小火轮已经缓缓靠岸。缆绳抛下的瞬间,码头上便涌来一群等活儿的苦力,皮肤晒成古铜色,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殷九歌是最后一个下船的。
她背着一柄软剑,剑鞘用黑布层层缠住,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剑柄;腰间挂着一对短刃,刃身窄而薄,名唤"霜月"。她穿一身靛蓝短打,袖口收紧,长发编成一条粗麻花辫垂在肩后,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
二十二岁的姑娘,生了一副极扎眼的模样。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琥珀金,右眼幽深靛蓝,仿佛盛着两个不同的世界。再加上天生的媚骨,未语先含三分春意,码头上多的是男人侧目。
殷九歌蹙起眉,目光冷冷扫过那些偷瞄的眼神。
"九歌。"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一滞,缓缓回头。
母亲张九娘就站在跳板尽头。老人家今夜显然没有睡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一身灰布衣裳被海风吹得鼓起。她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袱,包袱皮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娘。"殷九歌走回去,在母亲面前站定。
"该带的东西,娘都给你装好了。"张九娘把包袱塞进她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路上花。到了南安,去找张海琪,她是你表姨。"
殷九歌没接银子。她看着母亲苍老的脸,看着那些新添的白发,看着母亲刻意避开的眼神,忽然问:"娘怎么十年不来接我?"
张九娘的手一抖。
十年。从她八岁被送往南洋古武门宗师"孤鹫"学艺,到今日学成下山,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母亲只去过三封信,每封信都只问"功课可还吃得消"。
"南边乱。"张九娘垂下眼,"娘走不开。"
殷九歌没再问。她知道母亲在撒谎。
她伸手按住腰封里那柄软剑——"惊鸿"。剑身柔软如丝,可缠于腰间,剑名取自父亲殷离的号。父亲是南洋殷家刀第十七代传人,民国二年被莫云高的爪牙暗杀在橡胶园里。
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娘,我走了。"殷九歌低声说。
"走罢。"张九娘退后一步,"你师父的船……酉时开。"
殷九歌没回头。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直到她转过街角,直到她踏上前往南安的小火轮跳板。
海风灌进船舱,咸腥中带一点雨意。
她靠在舱壁上,把油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套换洗的衣裳,一包干粮,几块碎银,还有一封发黄的信——是父亲的笔迹,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以刀为证。"
殷九歌攥着那封信,闭上眼。
小火轮汽笛长鸣,螺旋桨搅起白浪。舱外雾散,南安的轮廓在远处隐约浮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闭眼的那一刻,跳板尽头的张九娘忽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海港风大,跳板在浪里摇晃。张九娘扶着码头边的缆桩,腿脚发软,险些栽进海里。旁边一个老渔夫认得她,伸手扶了一把:"九娘,你家闺女走了?"
"走了。"张九娘应了一声。
"去了南安?"
"是。"
老渔夫叹了口气,没多问。南安城里那座"南记茶庄"的名头,码头上做水运的人多少听过——那是张家人的地盘,做的是和鬼神打交道的买卖。九娘把闺女送去那种地方,心里不知是担心还是解脱。
张九娘望着小火轮远去的方向,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他爹呀,"她低声念叨,"你闺女大了,要去给你讨个说法了。"
她攥紧怀里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腰悬一把长刀,眉宇间透着一股子狠劲。那是殷离,殷家刀第十七代传人,十二年前被人暗杀在橡胶园里。
凶手是谁,张九娘心里清楚。
是莫云高。是那个培育"黄昏草"的军阀。
但她不能说。她只是把女儿送去南洋古武门学艺十年,学成之后,送去南安找张海琪——那是张家在海外的当家人,也是她的远房表姐。
"九歌啊,"张九娘望着远去的船影,声音被海风吹散,"你得活着回来。"
小火轮上,殷九歌并不知道母亲在身后的送别。
她靠在舱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回放着学艺十年的画面——孤鹫师父的冷面、南洋丛林的毒虫、夜半练刀时被露水浸透的练功服、每一次挥刀劈下时掌心磨出的血泡。
她八岁那年被送走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
母亲站在村口,没哭,只说了一句:"好好学艺,替娘争口气。"
十年。整整十年。
她不怨母亲。她知道母亲没来接她,是因为母亲不敢。父亲的死,给这个家留下了太多阴影——莫云高的爪牙至今还在南洋活动,母亲一个人带着她,怕是早被盯上了。
"以刀为证。"她喃喃念出信上的四个字。
这是父亲的遗言。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回家,留下的就是这四个字和那柄软剑"惊鸿"。她不知道"以刀为证"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要去南安,去找张海琪,去弄清楚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睁开眼,左眼金瞳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微光。
窗外海雾弥漫,南安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雾里,有人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