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长安城还沉浸在年节的喜庆里,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新联,街巷间飘着爆竹的硝烟味和饺子的香气。侯府的院子里也挂着红绸,廊下还摆着没来得及收的宫灯,风一吹,流苏摇摇晃晃地晃出一片暖红。
然而叶限的脸色比门外的残雪还白。
心疾又在半夜发作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凶险,但也够他受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拧了几下,然后松开了。他咬着牙忍了半个时辰,等疼痛退去,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叫醒谢拂衣。她昨晚守岁到很晚才睡,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舍不得再吵她。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想着什么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想替她抚平,但手指刚触到她的皮肤,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装睡。"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拂衣睁开眼,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沉默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去拿药。她的动作很利落,像已经做过无数遍——倒药、倒水、递到他嘴边,一气呵成。
"你什么时候醒的?"叶限问。
"你咬牙的时候。"谢拂衣说,把药丸塞进他嘴里,"你以为你忍住不出声我就听不见了?"
叶限吞了药,没吭声。他知道瞒不住她,但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她担心。他的心疾发作越来越频繁了——以前是三四个月一次,现在不到两个月就发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重。太医开的药方已经换过三回了,每一回都说"可以维持",但维持的界限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我明天去找太医院要新的方子。"谢拂衣说,语气像在通知他,不是在商量。
"别去。"叶限拉住她的手,"太医院的方子就那几套,换也换不出花样来。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那你说怎么办?"谢拂衣转头看着他,目光直白得像一把刀,"就这么等着?等下一次发作比这次更重?等哪天你疼得连药都咽不下去?"
叶限被她的话噎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也有恐惧——跟他第一次发病时一模一样的恐惧,只不过比那时候更深、更重了。
"拂衣……"
"我不想听安慰。"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我只想知道,你还能撑多久。"
叶限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又敲了一声。他终于说:"太医说,如果继续恶化……三年。"
三年。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谢拂衣的头顶浇了下来。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那就找别的办法。"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太医治不了,就找别人。长安治不了,就去别的地方。总有办法的。"
叶限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口又痛了一下——不是心疾的痛,是另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她总是这样,越是绝望的时候越不肯认命,像一株扎在石头缝里的草,不管风吹雨打都要往上长。
"好。"他说,"听你的。"
谢拂衣这才松开他的手,重新躺下。叶限也躺回去,侧身面朝她,两人的手在被子里交握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是谁家还在补放没放完的年炮。更鼓声沉沉地敲着,一声一声,像在替他们数着日子。
叶限忽然开口:"拂衣,如果有一天……"
"没有如果。"谢拂衣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不许说。"
叶限闭上嘴,把她握紧了一点。她没有挣开,甚至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她的呼吸温热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小团火。
他想,他不能死。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她。如果他死了,她会怎样?她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许自己脆弱,不许自己害怕,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她会在深夜里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间,会在别人面前强撑着笑,会在没人的时候才敢哭。
他不要她过那样的日子。
所以他必须活着。不管心疾有多痛,不管太医说什么"三年",他都要活着。哪怕是为了等她找到一个办法,他也要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