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拂衣的手臂伤口需要处理,叶限让长顺去请大夫,谢拂衣却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金创药,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叶限看着那些粉末落在翻开的皮肉上,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己却觉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你就不能让别人替你上药?"他忍不住说。
"我的伤我清楚。"谢拂衣缠好布条,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不影响行动,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拂衣。"叶限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衣袖上尚未干透的血迹,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叶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极力克制什么,"替我挡刀,替我查案,替我冲锋陷阵——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手臂上的伤,肩膀上的疤,哪一道不是为了我?"
谢拂衣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我做的事,跟为你无关。"她说,"查暗卫调令,是因为这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挡在你前面,是因为当时你背后有人,你躲不开。我做的事都有我的判断,不是因为你是谁。"
"不是因为我是谁?"叶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全是苦涩,"那晚在石阶上你为什么留下来?顾锦朝被劫时你为什么第一个赶去?相亲宴上那首歌你又唱给谁听?谢拂衣,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谢拂衣的眸子微微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叶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叶限上前一步,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让他发慌,可这一次他没有退,他不想再退了,"我想说,你不该为我搭上你的命。我这颗心随时可能停,你知道的。今日我站在这里,明日我可能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你跟着我,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可他硬撑着没有眨眼,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不值得,是我不想——不想让你有一天守着一具冷尸,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为一个病秧子赴汤蹈火。"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河。谢拂衣站在河对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到像一片落叶。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叶限一怔。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后悔?"谢拂衣走近一步,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子坠在了湖水里,"叶限,我谢拂衣做事从来不由别人替我决定。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愿意;我挡刀,是因为我选择;我唱歌,是因为我想唱。你管得了自己那颗心,管不了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崩裂的力道:"你总说不拖累我,你不觉得这才是最伤人的吗?你以为推开我就是保护我?你以为我需要一个替我做主的病秧子来告诉我哪条路该走哪条路不该走?"
她说"病秧子"三个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刺痛了。可她没有收回,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逼得叶限不得不后退半步,背抵在了门框上。
"我谢拂衣这辈子只走自己选的路。"她一字一顿,"谁也别想拦我。包括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衣袂在晨光中翻飞。叶限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滑坐下去,坐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他的心疾没有发作,可他胸口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她说得对。他凭什么替她决定。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推开她不是觉得她会后悔——是他怕自己后悔。怕自己拖累了她一辈子,到头来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
他坐在地上,很久很久,直到长顺发现他,战战兢兢地把他扶起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可长顺看着他的样子,比看到他哭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