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账册,比叶限想象的还要烂。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长兴侯府一年的进项不过八千两白银,可支出却高达一万二千两。多出来的四千两从何而来?变卖田产、典当古董、拆东墙补西墙。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侯府便要入不敷出。
"侯爷,这还是老侯爷在世时的账目。"长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若是算上今年……怕是更难看。"
叶限的指节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团。他翻到后面几页,忽然目光一凝。账目中有几笔支出格外扎眼——修葺祠堂三千两、采办年货两千两、各房月例翻倍。可据他所知,祠堂根本没有修过,年货也不曾采办过那么多。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长顺,这些账是谁做的?"
"回侯爷,是老管事周福。"
叶限冷笑了一声。周福,跟了侯府三十年的老人,父亲在时就掌管内务,他本以为此人忠心耿耿,没想到竟是个中饱私囊的蛀虫。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摔,声音冷厉:"叫他来见我。"
长顺领命而去。叶限靠在椅背上,心中烦闷。他虽承袭了爵位,可侯府上下看他的眼神,仍是看一个病弱世子的眼神。那些老人阳奉阴违,明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手脚。他是长兴侯,可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还没长成的毛头小子。
半个时辰后,长顺回来了,脸色难看至极。
"侯爷,周福称病不来。还说……还说内务之事向来由他做主,侯爷初理家务,怕是有所不知。"
叶限的手猛地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跳。他正要发作,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叶限,侯府的账,我帮你查。"
叶限抬头,看见谢拂衣站在门口,一身窄袖骑装,腰佩短刀,英姿飒爽。她不知何时来的,显然听到了方才的话,眼中没有嘲笑,只有平静的笃定。
"谁让你来的?"叶限皱眉。
"我自己要来的。"谢拂衣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顾锦朝告诉我,侯府出了内务问题。我在北疆军中管过三年账,这种事,我比你擅长。"
叶限想说"不需要",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坦然的目光,竟说不出口。他沉默片刻,把账册往她面前一推,闷声道:"看吧。"
谢拂衣也不客气,径直坐到桌前翻开账册。她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指尖顺着数字一行行划过,偶尔停顿,偶尔蹙眉。那些被层层掩饰的猫腻,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这三笔支出,明显有问题。修葺祠堂三千两,实际只花了一千两,剩下两千两进了谁的口袋?"她拿起笔,在账册上圈出几处数字,"还有这里,月例翻倍,各房领了双份,可库房的对簿上却只有单份的支出。多出来的那份呢?"
叶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查账过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子,比他侯府里任何人都强。她的才能不止在刀枪上,连账目这种琐碎事也做得滴水不漏。
两个时辰后,谢拂衣放下了笔。
"贪墨总计四千七百两,涉及周福等五人。证据确凿,跑不掉。"她看着叶限,"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限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按军法办。"
谢拂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没有说"算了吧",没有说"手下留情",他说的是"按军法办"。这才是将门之后该有的决断。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墨渍:"那我先走了。"
"谢拂衣。"叶限叫住她。
她回头,目光清亮。
叶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轻飘,配不上她忙了两个时辰的辛苦。他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下次来,走正门。不用翻墙。"
谢拂衣愣了一瞬,随即眼角弯起:"翻墙快啊。"
她说完转身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叶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低下头,发现她坐过的椅子上还留着一缕淡淡的松木香——那是她银枪上枪油的味道,干燥而清冽,像北疆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