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终于小了。
那足以吞噬天地的狂暴,在靠近这座诡异村庄的边缘时,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声势骤然减弱。
四人牵着疲惫不堪的马匹,正式踏入了这片死寂的土地。
脚下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这是整个村庄里,唯一的声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还挂在绳上,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被风一吹,纹丝不动,坚硬得如同铁片。
一户人家的门口,劈好的木柴堆放得整整齐齐,一把斧头还深深地嵌在木桩里,斧刃上凝结着白霜。
更远处,一栋木屋的门半开着,门轴上挂着狰狞的冰棱,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从里面走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人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固的、压抑到极点的气息。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切,都被定格在了某个无法挽回的瞬间。
百里玄策终于受不了这种能把人逼疯的沉默,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地开了口。

这里……也太安静了吧?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突兀。
露娜闭上了眼睛,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仔细地感知着四周,几秒钟后,猛地睁开了双眼,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止是人。

连一丝生命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没有生命的气息。
这意味着,这里不仅仅是人去楼空那么简单。
铠的目光扫过一栋栋沉默的木屋,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分头看看。

找找有没有幸存者,或者线索。
他看向百里兄弟。

守约,你和玄策去那边。
他又转向身旁的妹妹。

露娜,我们检查这几户。

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明白。

守约点了点头,拉了一下还在东张西望的玄策,朝着村庄的另一侧走去。
铠和露娜则走向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排房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一前一后,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之后,屋内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干净。
正中央的木桌上,还摆着几盘没有吃完的饭菜。
那盘烤肉上,油脂凝固成了白色的蜡状。
那碗热汤里,升腾起的热气还保持着袅袅向上的姿态。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而围坐在桌边的,是三个人。
一个看上去是父亲的男人,正举着一个木杯,脸上还带着开怀的笑容,似乎正要与谁碰杯。
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缝补着一件衣服,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们的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抓着一块面包,张着嘴,正要咬下去。
他们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脸上,还凝固着来不及散去的、最鲜活的表情。
但他们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在从门外透进的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都死了。
在毫无察觉的瞬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连同他们的生活一起,变成了永恒的雕像。
露娜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血腥的战场,都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铠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阴沉。
他缓缓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男人举起的木杯。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这寒冷,并非普通的冰雪,而是带着一种……力量的余韵。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冰冷、霸道、不容抗拒的力量。
与此同时,村庄的另一头,也传来了百里玄策压抑着的惊呼。
显然,他们也看到了类似的景象。
铁匠铺里,赤裸着上身的铁匠高高举起铁锤,正要砸向烧红的铁块,肌肉贲张的姿态被完美定格。
酒馆里,酒客们勾肩搭背,举杯欢笑,酒水从倾倒的杯中流出,在半空中凝固成一道晶莹的弧线。
整个村庄,上百口人,无一幸免。
全都在同一个瞬间,被变成了冰冷的雕像。
这是一个被彻底抹除生机的,冰封的坟墓。
铠和露娜退出了那间屋子,沉默地继续检查下一户。
结果,都是一样。
一圈走下来,他们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没有幸存者。
甚至,连一具能被称为“尸体”的遗骸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栩栩如生的冰雕。
两组人很快在村庄中央的空地上汇合,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策的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不轻。
百里守约摇了摇头,眉心紧锁。
我不知道。这种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他说着,看向了铠。
铠,你有什么发现吗?

铠的目光,落在村庄里最大的一栋房屋上。
那栋房子比其他的都要宽敞,门口还挂着一个用兽骨做成的装饰,看起来,像是村长的家。

去那里看看。
他言简意赅,率先迈开了步子。
四人推开那栋最大的木屋的门。
里面的景象,与别处并无不同。
一家人正围坐在壁炉前,似乎在听老人讲故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安详的微笑,然后,笑容凝固成了永恒。
屋子里一片死寂。
百里兄弟和露娜开始分头检查房间,希望能找到一些文字记录之类的线索。
铠的视线,却被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壁炉吸引了。
壁炉里的火焰,早已熄灭。
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白色的灰烬。
但铠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些不对劲。
他走上前,蹲下身,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剑,用没有开刃的剑鞘,小心地在灰烬堆里拨弄起来。
很快,剑鞘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铠的眼神一凝。
他拨开上层的灰烬,一个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物体,露了出来。
那是一本书。
一本厚厚的,用某种兽皮做封面的日记。
它的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大部分书页都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中间被压得最紧的几页,侥幸存留了下来。
铠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小心翼翼地,用剑鞘将那本脆弱的日记从灰烬中挑了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翻开了仅存的那几页残页。
纸张已经变得又干又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红色的矿物颜料写成的。
笔迹潦草,慌乱,字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者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很多字句都已经被烧毁,或者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零碎的,断断续续的词语。
“……第十天……雪山的咆哮……从未有过……”
“……白色的……影子……在村外……”
“……雪山发怒了……‘神’……苏醒了……”
“……快逃……所有人都疯了……”
“……那不是神……是……是怪物……”
“……猎人……他来过……警告我们……”
“……来不及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笔,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绝望。
仿佛书写者在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灾难,就已经降临。
铠一字一句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露娜也凑了过来,当她看到“神”那个字眼时,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下。
“神”?

又和神有关?

在长安,他们就是因为追查明世隐背后那股与“神”有关的力量,才会被指引到这极北之地。
如今,在这个诡异的冰封村庄里,又一次出现了这个词。
巧合吗?
铠摇了摇头,他的手指,指向了日记残页上的另外两个词。
怪物,猎人。

雪山,神,怪物,猎人。

这几件事,一定有关联。

这个‘猎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屋外响起!
紧接着,是百里守约那急促到变了调的,充满了极度警示的呼喊!
铠!小心!

有人来了!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四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身冲出了木屋,在村口汇合。
所有人都摆出了战斗姿态,神情戒备到了极点,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
那片刚刚平息了风雪的苍茫雪原之上。
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不急不缓地,向着村庄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那沉稳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竟像是一面战鼓,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身披着厚重宽大的白色毛皮斗篷,几乎与身后的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风吹过,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下面同样是白色的,带着某种金属光泽的甲胄。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与他高大身形同样巨大的长弓。
弓身古朴,同样是白色,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利感。
人影在距离村庄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斗篷的阴影下,是一张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锐利,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就像是雪原上最顶级的掠食者,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鹰隼,在冷冷地,注视着一群闯入自己领地的,不知死活的猎物。
那目光穿透了百米的距离,越过风雪,精准地,落在了铠的身上。
压迫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而又纯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