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长安城一处破败的杂院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酒气和铁锈的腥味。
这里是“不良人”的临时据点。
院子里挤满了数百号人,他们衣着杂乱,神情桀骜,像是从长安城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的野狗。
苏烈扛着他那根巨大的石柱,站在院子中央的高台上。
他没有穿戴任何官府的标志,只是一身粗布短打,裸露在外的肌肉如同铁铸。
他环视着台下这群神情各异的亡命徒,他们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更多的则是麻木。
苏烈抓起旁边一坛烈酒,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
“啪啦!”
清脆的碎裂声,让整个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兄弟们!
他的声音粗犷,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子知道,你们都是些烂命一条的混蛋!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没少给大理寺添麻烦!
台下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不服气的低骂和哄笑。

但是!
苏烈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老子也知道,你们的婆娘娃子,你们的爹妈老子,都住在这长安城里!

他们是咱们的根!

现在,有帮天杀的畜生,要在咱们的地盘上,动咱们的根!要把这座城,变成人间地狱!

他们要把咱们的家人,变成祭坛上的牛羊,活活宰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院子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名为愤怒的火焰。

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干嘛的!也不管你们以后想干嘛!

今晚,咱们只有一个身份!
他用那根巨大的石柱,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长安的爷们儿!

今晚我们要做的事,是为了保护我们自个儿的家!

你们身后就是你们的婆娘、孩子、老娘!

谁敢动他们,我们就跟谁玩命!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声音里,不再有散漫和桀骜,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为了守护巢穴而爆发出的,最原始的血性!
苏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台上走下,亲自检查着众人的武器。
他拍了拍一个紧张得发抖的新人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塞给他。

喝口酒,壮壮胆。跟紧老子,死不了。
那个新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擒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身上的野性与这里的气息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虎哥,都准备好了。

三十六个点,三十六支队伍,只等弈星先生的信号。


好。
苏烈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同一时间,临时据点的高楼屋顶上。
夜风格外清冷,吹得人衣袂作响。
花木兰身着轻甲,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手按着重剑,笔直地站立在屋檐边缘。
她的面前,只有两个人。
百里守约和百里玄策。

我们是长城守卫军。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金石般铿锵有力,穿透了呼啸的夜风。

我们的职责是守护长城,但长城守护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已经成为她最可靠战友的年轻人。

是身后的家园,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

不论那片家园叫北地,还是叫长安。
百里守约冷静地校准着狙击枪的准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花木兰这番话,既是说给他们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姐,你放心!

百里玄策摩拳擦掌,钩镰在手中转出一道道寒光,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敢露头,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玄策。
百里守约一个眼神递过去,玄策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安静了下来。
花木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记住,我们是尖刀,也是盾牌。

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我们身后的这座城。
她的目光,望向了长乐坊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已经开始被一种诡异的紫色光芒所浸染。

今夜,长安就是我们的长城!
最后的备战时刻,在据点一间安静的房间里。
铠独自站在窗边,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遍遍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冰冷的刀身,映出他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面翻涌着压抑的痛苦与躁动。
体内的魔铠,正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兴奋不已,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
他必须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露娜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她将水杯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了铠的身边,陪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露娜。
许久,铠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如果我失控了,你要第一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不。
露娜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直接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兄长,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蓝色眸子里,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会和你一起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我们是家人,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
她摊开手心,一枚温润的、散发着柔和月光的石头,静静地躺在她的掌中。

这是我在千窟城找到的月光石。

拿着它,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能找到你。
铠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那枚月光石,又看了看露娜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
家。
这个他背负了半生罪孽,以为早已彻底失去的词语,在这一刻,竟以如此温暖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那股在体内翻涌不休的魔道之力,仿佛也被这片月光所安抚,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缓缓地,伸出手,从露娜的掌心,接过了那枚月光石。
石头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铠紧紧地握住了它,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他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上,线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和。

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们一起,带族人们回家。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上元节的钟声,在长安城的夜空中悠悠回荡。
“咻——砰!”
第一朵盛大的烟花,在长乐坊的上空轰然炸开,绚烂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既是节日的信号。
也是,总攻的信号!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分成了三个交错的画面。
破败的杂院里,苏烈看着天空中炸开的烟火,猛地将手中的酒壶往地上一砸。
他大手一挥,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行动!
数百名不良人,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从一个个阴暗的角落里涌出,奔向各自的目标。
高楼的屋顶上,花木兰在烟火的光芒中,缓缓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决绝的眼睛。
她拔出重剑,剑锋直指前方。

出发!
她身先士卒,身影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百里兄弟紧随其后,三人瞬间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屋檐之间。
安静的房间内,那绚烂的烟火之光,一瞬间照亮了铠的脸庞。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海般沉静的,决绝的杀意。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三路人马,三股力量,在同一道信号之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着同一个被黑暗笼罩的目标,决绝地,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