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后,厚重的铁板被从内向外推开一道缝隙。
污浊的空气混杂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狄仁杰率先从漆黑的地道中钻出,外面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紧随其后的是苏烈,他高大的身躯几乎是硬挤出来的。
然后是百里守约和李元芳。
四人身上都沾染着地道里的潮气和尘土,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身处一条偏僻的后巷。
一步之外,便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坊市的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
空中,华丽的机关飞鸢慢悠悠地滑过,洒下五彩的流光。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来自大陆各地的商旅和奇装异服的种族混杂其中,一片盛世光景。
然而,这极致的繁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每一条街道的入口,都站着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金吾卫。
他们的眼神冰冷,手中的长戟闪烁着寒光,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冷漠地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天空与坊墙的最高处,无处不在的牡丹徽记,仿佛一只只眼睛,监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鬼地方,一天比一天让人喘不过气。

李元芳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狄仁杰拉低了斗篷的帽檐,遮住了他那张过于醒目的脸。

走,回大理寺。
大理寺,这座象征着长安法度与正义的府邸,此刻却大门紧闭,门口的守卫比往常增加了数倍,气氛肃杀。
狄仁杰没有走正门。
他带着三人,熟练地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在巷子尽头的一面墙壁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穿过几条复杂的密道,四人终于回到了大理寺真正的核心——位于地下的指挥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十几名大理寺的死士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调试着各种侦测机关。
见到狄仁杰回来,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齐齐行礼。

各司其职。
狄仁杰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副巨大的长安沙盘前。
他脱下斗篷,露出了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绯色官袍,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元芳。
在!


把近三个月所有失踪案的卷宗,重新梳理一遍。

我不信这里面没有规律。一定有我们漏掉的线索。
明白!

李元芳领命,立刻扑向了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堆里,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没。
狄仁杰的目光,转向了苏烈和百里守约。
这是他刚刚争取到的,最重要的新盟友。

苏烈将军。
狄大人,但说无妨。


地面上的压力,需要你来分担。从现在起,大理寺外围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你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需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知道,这里,有一座他们无法撼动的山。
苏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自己那巨大的石柱。
这个我擅长。

狄仁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百里守约。

守约先生。
叫我守约就好。


我需要你的眼睛。
狄仁杰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我需要你,站到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去看那些被繁华掩盖的,最真实的角落。

敌人的阴谋很大,但执行者,终究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行动,有踪迹。

去找出那些不合常理的“异常”,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
百里守约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狙击枪,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密道的阴影之中。
……
一刻钟后。
百里守约已经站在了大理寺对面,一座酒楼的屋顶飞檐之上。
这里是整个区域的制高点,视野绝佳。
他趴伏下来,身体与屋顶的青瓦融为一体,将狙击枪的瞄准镜,对准了下方的芸芸众生。
长安城,在他的镜中,被无限放大。
繁华依旧。
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却变得触目惊心。
他看到,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因为挡了贵人车驾的道路,被金吾卫一脚踹翻在地,滚烫的炊饼散落一地,沾满了灰尘。
小贩不敢哭喊,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而那辆华丽的马车,连帘子都未曾掀开,便径直碾了过去。
镜头移动。
在一条富丽堂皇的商业街背后,阴暗的巷子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从泔水桶里,翻找着一些还能吃的食物。
几名路过的富家子弟,看到了这一幕,非但没有怜悯,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他们笑着,用石子,一颗一颗地,砸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镜头再次移动。
永宁坊的坊门口,两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正在和一名金吾卫小队长低声交谈。
他们塞给小队长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小队长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挥了挥手。
他手下的两名卫兵,便心领神会地离开了原本的岗位,在坊市的巡逻防线上,制造出了一个无人看管的缺口。
那两名黑衣人,立刻闪身,消失在了坊市深处。
腐败,冷漠,欺凌,交易。
一幕一幕,如同最真实的戏剧,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阴暗面,不断上演。
百里守约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见过长城边关的残酷,见过魔种的凶悍。
但眼前的这一切,这种源自人心最深处的恶,更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座城市,已经从根上,开始腐烂了。
就在这时,他的瞄准镜中,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在长乐坊的方向,一个平日里早已废弃的戏楼屋顶,有几个人影,正在搬运着一些巨大的,用黑布包裹的器物。
他们的行动,专业而又迅速。
守约的心,猛地一跳。
他调整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锁定其中一人的瞬间,那人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尽管隔着数里的距离,但那一眼中的杀意,却仿佛能穿透空间!
百里守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
与此同时,大理寺地下密室。
李元芳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的卷宗,已经堆得比他人还要高。
每一份失踪案他都看了不下十遍,所有的信息都在脑子里滚瓜烂熟。
失踪者,有富商,有官员,有成名的武者,也有技艺精湛的工匠。
他们身份不同,地位各异,失踪的地点也遍布长安内外,毫无关联。

不对……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那一对大耳朵,将十几份卷宗摊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比对着。
时间。
地点。
身份。
人际关系。
他把所有可能建立联系的要素,都排列组合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份地图上。
那是长安城的坊市分布图,上面用红点,标注出了每一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
这些红点,散乱无章,遍布全城。
这……
李元芳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张更老旧的地图。
那是百年前,长安城初建时的规划图。
他将两张地图,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在他眼前!
所有失踪案发生的地点,虽然在今天的地图上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在百年前的旧地图上,这些地点,全部都位于古代长安的“祭祀水道”沿线!
那是一条早已被废弃,深埋地底的暗河!
狄大人!我找到了!

他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尖叫,拿着两张地图,冲到了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祭祀水道……
仪式……
献祭……
所有来自“尧天”和“长城”的情报,在这一瞬间,与这份新的线索,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敌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们不是在随机抓人,而是在沿着古老的地下水道,布置一个巨大到足以覆盖全城的……邪恶法阵!
而那些失踪的人,就是法阵的“节点”!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
百里守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狄大人,长乐坊,有情况。

狄仁杰抬起头,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骇人。

不用说了。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他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百里守约刚刚提到的,位于长乐坊中心,早已废弃的戏楼之上。
那里,正是整条祭祀水道网络的……核心交汇点!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大理寺所有一级密探,即刻集结!

目标,长乐坊戏楼!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长安城永不落幕的璀璨夜景。
但在狄仁杰的眼中,那万家灯火,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即将被引爆的炸药。
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已然近在眼前。1
繁华下的暗流张力拉满,看得不够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