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的焦土与浓烟,在船行数日后,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两岸的景致,像是换了一卷画轴。
曾经断壁残垣的肃杀,渐渐被青瓦白墙的温柔所取代。
河道开始变得开阔而繁忙。
一艘艘挂着彩灯的画舫慢悠悠地擦肩而过,船上飘来婉转的吴侬软语,夹杂着丝竹之声。
空气里,不再是呛人的硝烟味,而是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水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是江郡。
一个与北方凛冽的风、长城不化的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的风是软的,水是柔的,连时光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刘备将他们安顿在江边一处极为清幽的别院,院墙外便是潺潺流水,院内栽满了翠绿的芭蕉。

周都督的国葬将在三日后举行。
他看着众人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伤痕,语气温和而沉重。

在此之前,还请各位安心在此休养,切莫再触动伤势。
这份来自新盟友的体贴,让众人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赤壁之战的惨烈,盟友牺牲的悲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地方,来舔舐伤口,也来安放那无处可去的哀恸。
别院里的日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久违的和平,让这群一直行走在刀尖上的战士,感到了一丝陌生,但也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百里兄弟最先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哥!这个叫什么藕粉的,也太好吃了吧!
玄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冲着厨房喊。

比北方的沙枣好吃一百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百里守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没有闲着,而是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起了江郡的菜谱,试图将这里的鲜美,融入自己的烹饪之中。
院子的另一头,苏烈与伽罗正在切磋。
没有杀气,没有生死相搏。
苏烈的重锤不再是轰塌城墙的巨力,而是点到即止的精准控制。
伽罗的长弓也未曾搭上真正的箭矢,只是在一次次的拉满与放下之间,校准着自己的心神。
这是属于战士的放松方式,用最熟悉的方式,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露娜没有参与他们。
她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那棵垂柳下练剑。
剑招依旧是那套凌厉决绝的月下剑舞,但剑锋中却少了几分仇恨的偏执,多了几分寻求安宁的沉静。
周瑜和东吴水师最后的冲锋,大乔在法阵中消散前的微笑,都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那份悲伤与迷茫,一剑一剑地,融入风中。
铠没有练剑,也没有说话。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回廊的阴影下。
他会看着百里兄弟为了一块桂花糕斗嘴,玄策上蹿下跳,守约一脸纵容。
他也会陪着守约,去人声鼎沸的集市采买食材。
他依旧不习惯人群的嘈杂,但身旁那个温和的身影,让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
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不远处练剑的露娜身上。
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开始尝试去理解。
守护的意义,或许不仅仅是在战场上拼尽全力,阻挡在最前方。
也包括珍惜和维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和平。
这天傍晚,玄策又咋咋呼呼地来邀请他一同夜游,说是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夜市。
铠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别院,沿着门前的江边小径,漫无目的地散步。
江风轻拂,带着夜晚的凉意,吹不散他心中的沉郁。
赤壁的火光,周瑜最后的决然,曹操那睥睨众生的眼神,依旧像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海深处。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琴声,顺着江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那琴声,如泣如诉,仿佛有无尽的心事在诉说,又带着一丝不属于尘世的空灵。
铠的心弦,被这琴声轻轻拨动。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不远处的水面上,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正静静地漂浮在月光之下。
画舫的窗边,挂着一盏晕黄的灯笼。
一位身着淡雅服饰的少女,正临窗而坐,素手抚琴。
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女子的容貌。
月光与灯笼的光晕,只勾勒出她一个柔美而孤单的侧影。
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与琴声中无法言说的哀愁,跨越了距离,深深地,撞进了铠的心里。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个血色的夜晚,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妹妹。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是否也会像这样,在月光下,为他弹上一曲?
突然,一股暗流涌过,画舫被冲击得猛地晃动了一下。
“铮——”
琴声戛然而生。
铠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紧绷起来,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准备上前。
但画舫上的船夫很快便用竹篙稳住了船身。
片刻之后,琴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曲调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一种……别样的情绪。
铠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选择退回了岸边的阴影里,像一个最沉默的听客,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直到画舫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转身离去。
那个月下的背影,和那段如诉如泣的琴声,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的心湖里。
第二天一早,院子的宁静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嚷声打破。
是百里玄策,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兴奋。

大新闻!大新闻!
他手里还抓着半个肉包,一边跑一边喊。

我听说了!这江郡现在最有名的话题,就是乔家的那对姐妹花!
玄策跑到众人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据说,乔家大小姐大乔,就是那位已经牺牲的都督夫人,自赤壁之战后就宣布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连葬礼都不出面!

而她那个多愁善感的妹妹小乔,受不了家里的气氛,就时常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乘船在江上弹琴,排遣心中的忧思!
“乘船游湖”、“弹琴”、“傍晚时分”。
这几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正在擦拭佩刀的铠。
伽罗若有所思地看向铠。

独自在画舫上弹琴的女子……

铠,你昨晚见到的,会不会就是她?
铠擦拭刀身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众人心中了然。
大乔是吴国钥匙的守护者之一,虽然已经香消玉殒。
但她的家族,必然与钥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周瑜临终前的种种行为,都暗示着,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他们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去。
必须主动去寻找答案。

我们去拜访乔家。
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方面,是为吊唁赤壁牺牲的盟友。
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从乔家人的口中,尤其是那位可能知情的二小姐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钥匙”和周瑜临终未尽之言的秘密。1
铠终于要去拜访乔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