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压抑的死寂。
自从壁画上的真相,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伽罗所有的信仰之后,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整整三天了。
她不吃,不喝,不睡。
就那么一个人,抱着她那本厚重的圣典,蜷缩在神殿的角落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美丽的雕像。
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空洞得让人心慌。
众人束手无策。
百里玄策烦躁地在神殿里来回踱步,飞镰的链刃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喂,大冰块,她到底怎么了?不就是壁画难看了点吗?至于这样吗?

他冲着角落里的铠喊道。
铠没有理他,只是靠在另一根石柱上,闭着眼睛,周身的气息比这地底的石头还要沉重。
露娜看着伽罗的样子,眼神复杂。
她仿佛从这个蓝发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不久前,那个同样信仰崩塌,在绝望中无法自拔的自己。
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因为她知道,这种从根基上被摧毁的痛苦,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百里守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到了伽罗的身边。
他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将碗,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喝点吧。

就算……就算神明是假的,长城上等着我们守护的士兵,是真的。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是真的。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伽罗包裹着自己的,那层厚厚的,名为绝望的茧。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是啊。
神明……或许是假的。
她守护了千年的教义,或许只是一个谎言。
但是……她拿起弓箭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被魔种残害的无辜者。
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她的守护,是真的。
那些在长城上浴血奋战的同伴,是真的。
那份责任,也是真的。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从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移到了百里守约温和而担忧的脸上。
又扫过不远处,急得抓耳挠腮的玄策,眼神复杂的露娜,还有那个一直沉默,却用自己的方式背负着一切的男人,铠。
他们,都是真的。
“我……”
伽罗的嘴唇干裂,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
她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端起了那碗汤。
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了下去。
温热的肉汤,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积累了三天的寒意。
也仿佛,为她那颗冰封的心,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喝完汤,她将空碗放在地上。
然后,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去看任何人。
而是径直走回了那片让她信仰崩塌的,巨大的壁画之前。
喂!你还要去看那个鬼东西啊?

玄策不解地喊道。
伽罗没有回头。

我错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壁。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部……歌颂神明的赞歌。

我用一个信徒的眼睛,虔诚地,仰望着它。

所以,我只看到了荣耀,只看到了恩赐,只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一切。
她的手指,划过壁画上那些扭曲疯狂的人影。

我错了。

这根本不是赞歌。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黯淡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名为“学者”的火焰。
那是一种抛弃了所有情感,只追求极致理智与真相的光芒。

这是一份地图!一份被伪装成历史的,星空地图!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图?
伽罗不再理会众人的震惊。
她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羊皮纸,再次冲到了壁画前。
这一次,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迷茫和痛苦。
只有学者在面对一个巨大谜题时,那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壁画上,那位堕落的“始祖”高举双手,召唤魔道之力的场景。

他头顶的这个徽记,我一直以为是代表神权的冠冕。

但你们仔细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个星座?
众人凑上前去。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们才发现,那个复杂的徽记,确实像是由几颗星星连接而成的图案。

还有这里!仪式祭坛周围,这三圈看似装饰性的花纹!

它们根本不是花纹!而是三条星轨!

我的天……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伽罗一边说着,一边用炭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复刻着那些图案。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一个又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被重新挖掘出来。
那些在信徒眼中象征着神圣与伟大的符号,在此刻,都被她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冰冷的天文坐标。

不对……不对……
她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我把这些星座和星轨组合起来,却无法在现在的星图上,找到任何对应的位置。
她陷入了新的困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铠,缓缓开口了。
时间。

伽罗猛地回过头。
或许,你应该用一千年前的星空,去校准它。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伽罗脑中的迷雾。
是啊!
这是一千年前的壁画!
它记录的,自然也是一千年前的星空!

我明白了!
伽罗的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立刻抛弃了脑中现有的星图,开始用自己渊博的知识,逆向推演千年前的星空位置。
那是一项无比浩大的工程。
但对于伽罗这位,曾经被誉为“大陆最有智慧的女人”来说,并非不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神殿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其他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他们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蓝发女子。
看着她从绝望的深渊中,重新站起,并且绽放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的光芒。
那不是属于信徒的光。
那是属于“伽罗”自己的光。
终于。
伽罗停下了笔。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画满了复杂符号和星轨的羊皮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找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开世纪谜题后的,如释重负。
她将那张羊皮纸,铺在众人面前。

这不是通往神国的地图。

而是通往“净化核心”的,真正的地图。
这……这是哪里?

百里守约看着地图上那个最终被圈出的红点,皱起了眉头。
他取出身上的军用地图,进行比对。
这个位置……怎么会在城外?

而且……这里只是一片荒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被废弃了上百年的,古代祭坛。

祭坛……

铠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和露娜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他们把最关键的东西,藏在了最不可能,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因为谁也不会相信,如此重要的核心,会被放在一座废弃的祭坛里。

他们不是在供奉它。

是在用那座祭坛,封印它!


没错!
伽罗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壁画的最后,用最古老的文字,描述了这一切。

“以星辰为锁,以祭坛为门。圣物长眠于此,隔绝一切贪婪的窥探。”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

玄策已经迫不及待了。
找到了目标,就意味着有了希望。
他受够了这种死气沉沉的等待。
然而,伽罗却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在解开谜题之后,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加苍白了。

等等。

这里……还有一句话。
她的手指,指向壁画的最角落。
那里,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模糊,像是被刻上去之后,又被人为地,刻意抹去了一部分。

这句话,不属于壁画本身,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

像是一句……警告。
她凑得很近,借着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着。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当她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中,充满了恐惧。
伽罗?怎么了?

露娜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伽罗抬起头,看着众人,嘴唇微微颤抖。

“切勿……”

“切勿惊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寒意。

“……被遗忘的人。”
被遗忘的人?
这五个字,像五座冰山,狠狠地撞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那不是守护者。
也不是封印。
那是一种……被历史,被世界,彻底遗忘的,不祥的存在。
神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刚刚才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找到了目标。
但通往目标的路上,似乎站着比魔道,比诅咒,更加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