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云中漠地边缘最大的绿洲小镇,“沙泉”停了下来。
这里是进入无垠沙海前,最后的补给点。
小镇鱼龙混杂,充满了来自大陆各地的佣兵,商人和淘金客。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骆驼的体味,以及一种属于边陲之地的,粗粝又鲜活的气息。
陆砚正穿梭在一家规模最大的药材铺里。
这里不仅有常见的药草,还有许多从沙漠深处采集来的,稀奇古怪的植物和矿石。
他需要为接下来的旅途,准备一些应对沙漠里特殊毒物和环境的材料。
店铺里人声鼎沸,几个刚刚结束任务,正在贩卖战利品的佣兵,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见闻。
陆砚本来没有在意。
直到一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了他的耳朵。
“……真是奇了,有人出天价就为了买‘日轮花’那玩意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正大声嚷嚷着。
“听说只有大陆最东边的日落之森才有,那鬼地方,去了十个都回不来一个!”
日轮花!
陆砚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手中刚刚拿起的几株“沙蝎草”,无声地滑落在地。
他缓缓地,几乎是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还在高谈阔论的佣兵。
“可不是嘛,那悬赏高得吓人,说是能救命。什么花这么金贵?”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的命,可不值那个价。”
后面的话,陆砚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日轮花”和“日落之森”这两个词,在疯狂地回响,轰鸣。
那是他家族残破的古籍中,记载的唯一能够暂时压制他体内那股“衰败”之力的关键药材。
是他延续生命的,唯一希望。
可……在大陆最东边的日落之森。
而他们,正准备深入大陆最西边的云中漠地。
一个东,一个西。
仿佛是命运开的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强烈的求生渴望,和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团队羁绊,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着他的心脏。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
当晚,小队下榻的旅店。
玄策还在兴奋地跟守约比划着白天看到的沙漠巨蜥。
铠和露娜则在研究那份星图,确定深入沙漠后的第一段路线。
气氛融洽而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只有陆砚,从药材铺回来后,就变得异常沉默。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旅店的屋顶。
漠地的夜空格外清朗,巨大的月亮仿佛触手可及,星辰如碎钻般铺满天鹅绒似的夜幕。
陆砚从怀中,颤抖着拿出那本破旧的,承载了他整个家族宿命的古籍。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朱红色的墨水,描绘着一朵如同太阳般绚烂的花朵。
日轮花。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图样,眼神在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和对同伴的责任感之间,剧烈地摇摆,挣扎。
离开?
他可以编造一个理由,脱离队伍,独自一人前往遥远的东方。
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可他走了,这个刚刚重组的“家”怎么办?
那些在稷下观星台,选择无条件相信他的眼神。
那些在沙蜥之战后,真心为他包扎伤口的双手。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如同烙印,刻在他的心里。
留下?
那就意味着,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衰败,枯萎。
直到最后,化为一抔黄土。
他不甘心。
这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中,肩膀因为压抑的痛苦而微微颤抖。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砚迅速抬起头,收起了所有的脆弱,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而疏离的模样。
是露娜。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栏杆,看向远方的沙海。
夜风吹起她银色的长发,月光洒在她柔和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位降临凡间的月光女神。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许久,露娜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们已经是同伴了,如果你愿意说,或许我们能一起想办法。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在兄妹和解后,才慢慢浮现出的,属于女性的细腻与体贴。
陆砚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而真诚的关心,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犹豫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他还是选择吐露了一部分的真相。
我……我需要一味对我非常重要的药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今天我听到的线索,它在和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露娜的眼睛。
他害怕看到失望,或者是不解。
然而,露娜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她转过头,那双美丽的紫色眸子,在月光下清澈如水。

如果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人,或者事。

做出任何选择,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是。
露娜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我们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平安。
陆砚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没有追问,没有劝阻,没有指责。
只有最纯粹的,家人般的理解与支持。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陆砚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冰冷绝望。
原来,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
第二天清晨,众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
就在铠准备下令启程时,陆砚站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我决定,继续和大家一起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铠,守约,玄策,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因为我发现,和同伴在一起,比独自一人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要重要得多。

陆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露娜的身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而且,我相信我们的道路,未来总有再次交汇的一天。

玄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这才对嘛!书呆子,你要是敢一个人跑了,我可饶不了你!
守约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陆砚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铠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团队的凝聚力,在经历了一次无声的考验后,变得愈发牢固。
陆砚走回队伍中,跟在了铠的身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
昨夜,在得到露娜的安慰后,他想了整整一夜。
日轮花,真的能根除他家族的诅咒吗?
古籍上说,那只能“暂时压制”。
治标不治本。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铠和露娜家族的魔道诅咒,与自己家族的血脉衰败,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其根源,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
那么,他们要去寻找的,那个先祖留下的,所谓的“净化核心”……
会不会,才是真正的解药?
与其远赴东方,去赌一个治标不治本的短暂希望。
不如留在这里,和这群值得他托付后背的同伴一起,去赌一个可以根除一切的,真正的未来!
这是一场豪赌。
他将自己的性命,和这支“破碎家庭”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