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沙暴也停了。
露娜一个人靠在一座废弃哨塔的断墙上。
冰冷的月光,像水一样洒下来,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冲出了很远,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气息。
直到力气耗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才狼狈地停下,躲进这片废墟。
手臂上有一道划伤。
不是他伤的。
是在她自己挥剑的狂乱中,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
她撕下衣角,笨拙地给自己包扎。
伤口不深,但很疼。
可这点疼,和心里的相比,什么都算不上。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那张她曾无比崇拜,如今却恨之入骨的脸。
还有他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里,装满了她看不懂的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不还手?
为什么不躲开?
他任由她的剑划破他的身体,任由鲜血流淌,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露娜你是在可怜我吗?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低声嘶吼。
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露娜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怜悯!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那个毁灭了一切的刽子手!
那个背叛了所有人的叛徒!
他最后说的那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可笑!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抹去血海深仇吗?
就想让他自己心安理得吗?
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火焰的中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湖泊。
湖面上,倒映出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那时的她,才刚到剑柄那么高。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家族的练武场上。
她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剑,怎么也挥不出像样的姿态。
“哥哥,我的剑为什么总是握不稳?”
一只温暖的大手,从身后覆上她的小手,帮她调整好姿势。
铠露娜,握剑的手要稳,心要正。
那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铠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当你心里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它自然就稳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想要守护哥哥!这样可以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满满的宠溺。
铠当然可以。
铠不过,有哥哥在,谁也伤不了你。
铠哥哥会永远在你身边,守护你。
永远……
“永远”两个字,像一根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露娜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那些温暖的画面,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
尖叫声,哀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族人们被魔道力量扭曲后,那一张张狰狞而痛苦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那个人影上。
他站在血泊中央,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冷酷得像一个魔鬼。
不!
那不是哥哥!
她的哥哥,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完美的人!
他会笑着摸她的头,会把最大最甜的果子留给她,会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
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对自己的族人挥剑!
露娜我不信……
露娜我绝不相信!
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她亲眼看到了。
在那场灾难之后,他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仇恨,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锵!”
新月之刃出鞘,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露娜的身影动了。
她在废墟之中,开始练剑。
一遍又一遍。
挥砍,突刺,回旋。
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力。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空气,而是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月光标记在她周身流转,带起一道道致命的银色弧线。
“月下无限连”。
这曾是家族的荣耀,是她骄傲的资本。
是兄长手把手教给她的,守护的剑技。
如今,却只剩下复仇的疯狂。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杂着早已风干的泪痕。
她不停地舞动,想要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痛苦。
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她脑海里的画面也越来越混乱。
一边是血色的地狱,一边是温暖的过往。
“露娜,看,我给你做的木雕小鸟,喜欢吗?”
“露娜,别怕打雷,哥哥在这里。”
“露娜,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看长城外的世界。”
那些温柔的话语,和今天他那句沙哑的“对不起”,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
他眼里的痛苦,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她心慌。
当她的剑锋停在他喉咙前时,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死寂。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准备好迎接死亡的坦然。
如果他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寻死?
如果他罪大恶极,又为什么不辩解,不还手?
无数个问题,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塞满了她的脑子。
让她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仇恨,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咣当。”
剑,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
露娜喘着粗气,跪倒在地。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铠。
是输给了自己内心的挣扎。
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像想象中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了他,然后转身就走。
她的心,在看到他流血的那一刻,竟然会痛。
露娜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我是谁?
是家族最后的血脉,背负着复仇使命的战士?
还是……那个永远需要兄长保护的小女孩?
露娜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是她们家族力量的源泉。
它清冷,高傲,公正。
它照耀着世间的一切,也见证了所有的真相与谎言。
看着那轮明月,露娜混乱的心,奇迹般地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愤怒和悲伤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对。
真相。
她要的,不仅仅是复仇。
她要的是真相。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她要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在族人的亡魂前忏悔,然后用他的血来祭奠。
可如果……
如果这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呢?
如果他也是受害者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瞬间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她回想起重逢时他的样子。
一身风尘,满眼疲惫,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比沙漠更深的孤寂。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或者一个解脱者该有的样子。
那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在无间地狱里踽踽独行的赎罪者。
露娜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迷茫和痛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冰般的决绝。
她重新捡起地上的新月之刃。
剑身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
她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就像小时候,兄长教导她那样。
身要正,心要正。
她,是月光家族最后的荣耀。
她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一切。
用自己的剑,去斩断所有的迷雾。
露娜兄长……
她顿了顿,改了口。
露娜不,铠。
从今天起,那个温柔的兄长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名叫“铠”的男人。
一个她必须要调查清楚的,嫌疑人。
露娜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天边的明月。
银色的月华流淌在剑刃之上,与她身上的月光之力交相辉映。
露娜我,露娜,以月光之名在此立誓。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露娜我一定会查明家族覆灭的全部真相。
露娜无论是你的罪,还是家族的冤屈……
露娜我都会亲手揭开!
说完,她手腕一振,收剑入鞘。
转身,看向长城的方向。
那个男人,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她的脚步,不会再为追杀他而移动。
但她的视线,将永远锁定他。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