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的意识是从一片冰冷中复苏的。
不是沙漠夜晚那种刺骨的干冷,而是一种带着石壁潮气的阴冷。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岩石天花板,上面有刀劈斧凿的痕迹。
这里不是荒漠。
他动了动身体,全身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提醒他之前发生过什么。
露娜……
她的脸,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铠的心脏又开始抽痛,比身上的伤更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简陋的石室,除了一张硬板床,就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药和某种……食物的香气。
门外传来模糊的喧哗声,有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中气十足的呐喊。
是军营。
他想起来了,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两个从长城上下来的人。
是他们救了自己。
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用干净的麻布包扎着。
手法虽然有些粗糙,但很有效。
就在这时,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是那个发型狂野的少年。
他一进来,那双像狼崽子一样警惕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铠。
百里玄策喂,你醒了?
玄策的语气很不客气,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铠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玄策。
百里玄策问你话呢!哑巴了吗?
百里玄策你是谁?从哪儿来的?跟那个疯女人是什么关系?
疯女人……
他是在说露娜。
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玄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恼怒,挺起胸膛,手中的飞镰握得更紧了。
百里玄策怎么?想动手?我告诉你,这里是长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百里玄策要不是我哥非要救你,你早就死在外面喂沙虫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百里守约。
他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和几块烤饼。
百里守约玄策,不许胡闹。
守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策像是被扎了一针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嘀咕着。
百里玄策哥!这家伙来路不明,谁知道他是不是奸细!
守约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铠的床边,将木盘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铠的身上扫过,冷静,却不带敌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和评估。
百里守约你的伤很重,外伤还好,主要是失血过多,还有内腑震荡。
百里守约我给你包扎的时候,发现你体内有一股很奇特的能量在乱窜。
守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百里守约那股力量,很危险。
铠依旧沉默。
他体内的魔道之力,自从那次失控后,就再也没有平息过。
那是他罪孽的证明,是他永恒的枷锁。
守约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是把那碗汤推到了他面前。
百里守约先吃点东西吧。
浓郁的肉汤香气飘进鼻腔。
铠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闻到过这种代表着“家”和“温暖”的味道了。
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铠,别光练剑,过来吃饭了!”
记忆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手,在被子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玄策在一旁看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百里玄策哥,你对他那么好干嘛!这可是魔种的肉汤,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凭什么喝!
守约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百里守约玄策,去外面巡逻。
百里玄策可是……
百里守约去。
玄策被哥哥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石室里,只剩下铠和守约两个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铠能感觉到,这个叫守约的男人,一直在观察他。
他的目光,像他手中的狙击枪一样,精准而冷静。
终于,守约先开了口。
百里守约那个女孩……是你的什么人?
铠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拿起汤碗,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但他却感觉不到。
他的心,早已被冰封。
见他还是不回答,守约叹了口气。
百里守约我无意探究你的私事。
百里守约但长城不是普通地方,我们必须对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人负责。
百里守约尤其是在这个魔种活动越来越频繁的时期。
守约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百里守约你身上的那股力量,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魔种有些相似,但又更……纯粹,也更狂暴。
百里守约你,到底是什么人?
铠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他把碗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守约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几个沙哑的字。
铠一个……迷路的人。
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守约看着他,从那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眸里,他看到了一种……绝望。
一种被焚烧殆尽后,只剩下灰烬的死寂。
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些被魔种夺走了一切的老兵脸上见过。
守... ...
这不像是一个装出来的表情。
守约沉默了片刻。
百里守约迷路的人,总要找个方向。
百里守约长城之外,是无尽的荒漠和魔种。以你现在的状况,走不出十里。
铠没有反驳。
他知道守约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很虚弱,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找露娜。
她冲进了沙暴深处,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天地之大,他要到哪里去寻找那个唯一想见他,又唯一不想见他的人。
百里守约你暂时留在这里养伤吧。
守约做出了决定。
百里守约等你伤好了,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拿起空碗,准备离开。
铠为什么?
铠忽然开口问道。
守约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铠为什么要救我?
守约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铠,似乎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百里守约很多年前,我也曾和玄策在荒漠里绝望地等待。
百里守约是一个路过的旅人,给了我们半块烤饼和一壶水。
百里守约他救了我们兄弟的命。
守约的眼神重新聚焦在铠的脸上,语气温和却坚定。
百里守约在长城,我们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在绝境中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石室,轻轻带上了门。
铠独自一人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在绝境中的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他自己,就是那个制造绝境的恶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开始回放那血色的一幕。
扭曲的脸,疯狂的嘶吼,还有……自己那把滴血的剑。
以及露娜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哥!”
不!
不要再想了!
铠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牵着妹妹学走路,曾经为她削木剑,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头发。
也是这双手,亲手毁灭了他们的一切。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他蜷缩起来,用手臂死死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身体和灵魂的颤抖。
我是个罪人。
我是个怪物。
我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拯救。
门外,守约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静静地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靠自己舔舐。
他能做的,只是在门外,无声地守护这份脆弱,不让它被任何人打扰。
就像多年前,他守护着那个失去双亲、惊恐不安的弟弟一样。
作为兄长,他懂那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