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铠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无垠的荒漠里走了多久。
三天?还是五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唯一有意义的,是那个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名字。
露娜。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凉的血色,映照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长城轮廓。
那里,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忽然,铠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矗立的烽火台下。
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紫色软甲,手持长剑的窈窕身影。
尽管隔着漫天风沙,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铠知道,就是她。
他心脏猛地一缩,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与剧痛的感觉。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个身影,像是走向自己的审判。
风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呼啸得更加猛烈。
那身影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绝美而冰冷的面容。
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刻骨仇恨的眼眸。
铠的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被那双眼睛里的恨意钉在了原地。
露娜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从错愕迅速转为滔天的恨意。
她一言不发。
回答他的,是出鞘的剑鸣。
月光之力瞬间流转,新月之刃在昏黄的天地间划出一道凄美的银色弧线。
第一道月光标记,印在了铠的身上。
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任由那熟悉而致命的剑气袭来。
露娜的身影动了。
她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瞬息而至。
新月之刃带着破风声,直刺而来。
铠的身体微微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脏传来的绞痛。
他看到了,妹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
但那挣扎,很快被更深的仇恨所淹没。
噗嗤。
剑锋划破了他肩头的衣甲,带出一道血线。
温热的液体渗出,很快又被风沙吹得冰冷。
铠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而痛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铠露娜。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也仿佛彻底点燃了露娜的怒火。
露娜闭嘴!
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一块被砸碎的冰。
露娜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她的剑招变得更加凌厉。
“月下无限连”。
那是他们家族最骄傲的剑技,是铠曾手把手教给她的绝学。
此刻,这套曾代表着荣耀与守护的剑技,却化作了最无情的复仇之舞。
露娜的身影在铠的周围不断闪现,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月光印记,每一次都带起一片血花。
她的剑快如闪电,华丽而致命。
但铠始终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像一棵准备承受雷霆的枯树,将自己所有的要害都暴露在她的剑下。
他欠她的。
他欠整个家族的。
这点伤,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脑海里,那血色的一夜再次浮现。
族人的哀嚎,被魔道污染后扭曲的面孔,还有妹妹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哥!”
那一声呼唤,成了他永恒的噩梦。
噗!
又一剑。
这次划过的是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碎的铠甲。
铠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倒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露娜的脸。
他想从那张布满恨意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往日的温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和决绝。
与此同时,数百米外的长城烽燧之上。
两个身影正俯瞰着这场奇异的战斗。
其中一个身形高挑,手中抱着一把巨大的狙击枪,正是长城守卫军的灵魂人物,百里守约。
他身边,一个身形稍矮,留着狂野发型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飞镰。
他就是百里玄策。
百里玄策哥,你看那俩人,打得真热闹。
玄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守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通过瞄准镜,将下方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百里守约不对劲。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疑惑。
百里玄策怎么不对劲了?不就是一个打一个挨揍吗?那男的也太怂了,站着让人砍。
守约摇了摇头。
百里守约那个女孩的剑法……非常高明,招招致命。但你看她的落点,每一次都避开了那个男人的要害。
玄策凑过来看了看。
百里玄策真的哎!这是在干嘛?玩过家家吗?
百里守约不。她的每一剑都充满了仇恨,但她的身体,或者说她的本能,却在阻止她下杀手。
守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百里守约那个男人……他在求死。
风沙之下。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露娜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还手!
为什么他不躲开!
他那是什么眼神?愧疚?怜悯?
她不需要!
露娜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怜悯!
露娜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中血丝密布。
露娜我不再是你的妹妹!从你毁灭家族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她的身体高高跃起,月光之力汇聚于剑尖,形成了最后一击。
新月突击!
这一剑,她对准的是铠的咽喉。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再也没有任何留手。
今天,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倒下!
铠抬起头,看着那裹挟着无尽恨意、朝自己咽喉刺来的剑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这样也好。
死在她的剑下,或许是最好的赎罪。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冰冷的剑锋,停在了离他喉咙皮肤不到一分的地方。
剑尖传来的锋锐寒意,让他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滴血珠,顺着剑尖渗出,然后滑落。
铠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露娜握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停下了!
杀了他!为族人报仇!
她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
但她的手,却不听使唤。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死寂与悲哀。
童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哥哥,我的剑为什么总是握不稳?”
“因为你的心还不够静。来,露娜,像我这样……”
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
那个永远完美、永远温柔的兄长……
不!
都是假的!
眼前这个男人,是毁灭了一切的恶魔!
露娜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但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把剑,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在这死一般的对峙中,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铠……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几乎被风声掩盖。
却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露娜的心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咣当”一声。
新月之刃掉落在沙地上。
露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铠。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又在瞬间被狂风吹散。
露娜我恨你……
她丢下这句淬着血与泪的话,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更深的沙暴之中。
紫色的身影,很快被昏黄的天地吞没。
只留下铠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墓碑。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一种更深的、足以将人溺毙的绝望,将他紧紧包裹。
他找到了她。
却也……彻底失去了她。
铠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猛地一晃。
他单膝跪倒在地,用那把从未出鞘的剑支撑着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黄沙上印出一朵暗沉的梅花。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看到,远处的长城上,有两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迅速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