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冬以为王大宝被收治之后,他的生活会慢慢回到正轨。
他想错了。
回到正轨的前提是,他能把李宇从生活里剔除出去。但他做不到,因为李宇根本就没有给他剔除的机会。
出院后的李宇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不是换了一个人,而是撕掉了一层伪装。之前的李宇是温和的、克制的、得体的,所有的阴暗面都被包裹在礼貌的壳子下面,像一颗包着糖衣的药。现在的李宇不再是了。他开始不掩饰自己对张冬冬生活的介入,不掩饰自己对张冬冬身边所有人的警惕,不掩饰那双深棕色眼睛底下翻涌的、黑色的、占有欲的暗流。
第一天,张冬冬下班回家,看到自己家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今晚炖了排骨,你那份在锅里,自己盛。”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便签纸,然后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拿回自己家吃了。排骨炖得很烂,汤是清的,没有浮沫。他在洗碗的时候想,这个人真的很会做饭。
第二天,没有便签纸,没有保温袋,什么都没有。张冬冬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第六次拿起手机,第七次放下来。他没有在等任何人的消息,他告诉自己。
第三天,他下班的时候在单元门口遇到了李宇。李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左臂的绷带已经换成了更薄的敷料贴,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他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牛奶、鸡蛋、一袋速冻水饺。
“你吃这个?”张冬冬看了一眼那袋速冻水饺,他记得李宇冰箱里从来没有速冻食品,所有东西都是新鲜的,这个人连馄饨皮都自己擀。
“给你买的。”李宇把购物袋递过来,“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上次我看到你吃泡面。”
张冬冬接过购物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确最近在吃泡面,因为连续加班没时间买菜,冰箱里只剩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一个干瘪的柠檬。
“你不用给我买东西。”
“你不用对我说谢谢。”李宇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笔直而从容,像是一个做了该做的事情的人,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感谢,甚至不需要对方接受。
张冬冬提着那袋速冻水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
第四天,张冬冬的公司在做一个新项目,他和一个叫林悠悠的女同事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林悠悠是个很开朗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比张冬冬早进公司一年,业务能力强,人也爽快,在公司里人缘很好。
中午的时候,小组开会开到了十二点半,大家一起去负一层的食堂吃饭。林悠悠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聊项目的细节,走到取餐口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张冬冬的肩膀,指着窗口说:“哎,那个红烧肉看起来不错,咱俩拼一份?”
张冬冬觉得没什么,就点头了。
他不知道的是,食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
那个人全程没有看他,低头吃饭,安静得像一幅画。但每当林悠悠凑近张冬冬说话的时候,那个人手里的筷子就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握筷子的手指会比之前更用力。
李宇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
他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晚上,张冬冬回到家,在电梯里遇到了李宇。李宇也刚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干洗店的衣服。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宇站在角落里,姿态懒散,看起来很平常。
“今天上班怎么样?”李宇问。
“还行。”
“项目顺利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项目?”张冬冬转过头看他。
李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挂着一个淡笑:“你昨晚在你家阳台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你说‘这个项目的时间太紧了,我都快被逼疯了’,我记得你的原话。”
张冬冬愣了一下。他昨晚确实在阳台接了一个工作电话,他的阳台和李宇的阳台只隔了一道矮墙,站在阳台上说话,隔壁确实能听到。但张冬冬从来没注意过李宇有没有站在他的阳台上,他以为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夜晚。
“你偷听我打电话?”张冬冬皱眉。
“你家阳台的灯开着,”李宇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的阳台没有开灯。你站在光里,我看得到你,你看不到我。这不是偷听,这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词。
“观赏。”他说。
电梯到了。
门开了,张冬冬走出去,李宇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那些照片再次在灯光中浮现——张冬冬的脸、张冬冬的侧脸、张冬冬的背影,一张又一张,从走廊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
“你今天中午和一个女同事一起吃饭了。”李宇忽然说。
张冬冬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拍了你的肩膀。”
张冬冬转身,看着李宇。那个人就站在走廊中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张冬冬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成了一个拳头,风衣的布料被扯出了一个紧绷的褶皱。
“你怎么知道?”张冬冬问。
“我在你们公司食堂。”李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
“我去吃饭。”李宇说,“负一层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张冬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个人出现在他的公司食堂,坐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他和一个女同事吃饭、说话、被拍肩膀,然后回到这里,用一种客观的、记录式的语气说出这些事。就好像他是一个观众,而张冬冬是他唯一在看的节目。
“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张冬冬说。
“哪种事情?”
“去我公司。看我吃饭。看你不需要看的东西。”
李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他低头看着张冬冬,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张冬冬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温和,不是深情,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
“我需要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控制不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李宇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张冬冬的脸颊旁边,没有碰到,但张冬冬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传来的热度,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磁场在牵引着,“从你搬到我隔壁的那天起,我每一天都在克制自己。我不碰你,不跟得太近,不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你觉得这很容易吗?”
张冬冬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走廊的墙上。那些照片在他头顶上方的墙上看着他——他自己的脸,无数张脸。
“今天中午,她拍你肩膀的时候,”李宇的手指仍然悬在他脸颊旁边,没有碰到,但也没有收回去,“我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把她放在你肩膀上的那只手拿开。不是因为我讨厌她,是因为我不喜欢任何人碰你。”
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这种平静和温柔,和他正在说的内容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张力。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但还维持着最后一层克制的表皮。
“但你没有。”张冬冬说。
“我没有。”李宇收回了手,插回风衣口袋里,“因为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比起我不高兴,我更不愿意看到你不高兴。”
他退后一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起,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晚安,冬冬。”他说,然后转身,打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张冬冬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李宇在门后也能听到。
过了很久,他才摸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他锁好门,在黑暗里站着。阳台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他走到阳台上,隔壁的阳台灯是关着的,漆黑一片。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个阳台上站着,在黑暗中看着他。
因为他看到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红光——是烟头。
李宇在隔壁的阳台上抽烟。烟雾从黑暗中升起,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像一个无声的、黑色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