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萧瑟的凌霄派遗址,我们的下一站,是凡间的青石镇。
这里,是我当年作为花妖“白漂亮”时,游戏人间的地方。
也是我、唐周,还有那个时候的山主“紫麟”——也就是余墨,我们三人友谊开始的地方。
比起凌霄派那段充满了试探与对立的回忆,青石镇的时光,要明快许多。
数百年过去,小镇居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古朴的样貌。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远处的人家,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
时光仿佛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安逸闲散的味道。

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我心情大好,拉着他们父子俩的手,轻车熟路地在小巷里穿行。
应渊看着我熟门熟路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看来你当年在这里,过得不错。


那当然。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当年可是青石镇的镇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我们最终停在了一家戏班子门口。
那门脸不大,牌匾也有些陈旧,上面写着“逢春社”三个字。
门口挂着今日上演的剧目——《花妖与捉妖师》。
我看着那熟悉的剧名,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拉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买了三张最好的票,坐在了最前排。
戏班子已经换了好几代人,但没想到,这出戏,竟然成了他们的经典保留剧目。
应念第一次看凡间的戏剧,好奇地东张西望。

娘,这戏讲的是什么呀?
我故作神秘地对他眨了眨眼。

讲的是一个很笨的捉妖师,被一个很聪明的花妖,耍得团团转的故事。
我话音刚落,就感觉身旁某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我转过头,迎上应渊那略带警告的眼神,回了他一个大大的、无辜的笑容。
锣鼓声响起,大戏开场了。
戏里的花妖,穿着一身粉色的水袖长裙,一出场就古灵精怪,活泼俏皮。
而那个捉妖师,则是一身白衣,背着一把木剑,一脸的少年老成,眉头总是皱着。
他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满嘴的“人妖殊途”。
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应渊。

哎,你看,像不像你?
应渊的脸,微微有些不自然。
胡闹。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
戏里的情节,和我们当年的经历,既有相似之处,又被凡间的艺术家们,加工得更具戏剧性和浪漫色彩。
比如,戏里的捉妖师,第一次见到花妖,就被她不小心用法术绊倒,摔了个嘴啃泥。
而花妖非但没有嘲笑他,还笑嘻嘻地递给他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我看得哈哈大笑。

哈哈,他们把你画得比你当年可爱多了。你当年只会凶我。
应渊的耳根,开始泛红。
戏里,还有一个重要角色,就是那位默默守护着花妖的“山主”。
他总是在花妖被捉妖师气得掉眼泪的时候,及时出现,送上各种奇珍异宝,逗她开心。
应念看着,忍不住小声问我。

娘,这个山主,就是余墨叔叔吗?

对呀。

那……他是不是也喜欢你呀?
童言无忌,最为致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到身边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我赶紧解释。

瞎说!我们那是纯洁的友谊!
我偷偷瞥了一眼应渊,他正襟危坐,脸色紧绷,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嗯,这坛陈年老醋,又翻了。
戏剧的高潮,很快来临。
戏里,花妖为了救镇上的一个小孩,不小心暴露了妖气,被捉妖师的师门发现。
一群道貌岸然的老道士,要将花妖抓回锁妖塔,炼化成本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把“人妖殊途”挂在嘴边的捉妖师,却毅然决然地挡在了花妖的身前。
他一个人,一把剑,对抗着整个师门。
他对曾经最敬重的师父说:“她若有错,弟子愿一力承担。她若为妖,弟子愿与她同罪。”
那场打斗,被演绎得惊心动魄。
最终,捉妖师为了保护花妖,身受重伤,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戏台下,一片寂静。
许多年轻的姑娘,都掏出手帕,悄悄地抹着眼泪。
应念也看得攥紧了小拳头,眼睛红红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无比的好奇。

娘,爹爹当年……真的这么勇敢吗?
我看着身边那个因为剧情而脸色微白,神情复杂的男人,心中一片柔软。
我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
我转头看着应渊,迎着他看过来的目光,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比戏里演的,还要勇敢。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万千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戏剧在捉妖师和花妖携手归隐山林的结局中,圆满落幕。
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我故意落在了最后。
结账的时候,我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很特别的钱币。
那是一枚用沉香木的粉屑压制而成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菡萏香气。
是我当年,独有的信物。
我将钱币放在柜台上,正准备离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夫人,请留步!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颤颤巍巍地向我走来。
他的手中,捧着我刚才留下的那枚“沉香屑”钱币,眼中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
您……您这枚钱币,是……是从何而来?

我微微一笑。

家传的。
家传……家传……

老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阵精光。
他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应渊和应念。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敢问……尊驾……可是传说中,守护着我们青石镇的……仙人?

我愣住了。
应渊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仙人?
老人见我们不说话,更加激动了。
他颤抖着告诉我们,一个流传在青石镇几百年的传说。
原来,当年我们离开之后,青石镇便一直风调雨顺,再也没有恶妖侵扰过。
镇上的百姓,都觉得是受到了神灵的庇佑。
有人说,是那位善良的花妖仙子,和那位正直的捉妖师上仙,还有那位仗义的山主大人,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于是,镇民们便自发地,将我们的故事,代代相传。
为了感念我们的恩德,他们还在镇子东边的山脚下,建了一座小小的庙。
那庙,叫‘三圣庙’。

供奉的,便是花妖仙子,捉妖师上仙,和山主大人。

几百年来,香火不断,灵验得很呢!

听完老人的话,我们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我和应渊的故事,竟然被凡人编成了戏,传唱了数百年。
甚至,还为我们建了一座庙?
这……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老班主激动又崇敬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那座隐藏在绿树丛中的“三圣庙”。
庙宇很小,青砖黛瓦,看得出是凡人用最朴素的材料修建的。
但是,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的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庙里的香火,真的很旺。
我们走进去,看到了三座并排而立的泥塑神像。
中间的,无疑是“捉妖师上仙”。
他一身白衣,手持拂尘,眉目严肃,看上去倒有几分应渊当年的风骨。
他左手边的,应该是“山主大人”,一身紫衣,俊朗不凡,想来是按照余墨的形象捏的。
而他右手边的……
我看着那尊头戴大红花,脸被涂成猴屁股,咧着一张大嘴傻笑的“花妖仙子”神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这审美,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我当年,有这么丑吗?
应念也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尊神像,小声问我。

娘,那……那是你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艺术……艺术创作,总是会有些夸张的。
应渊站在我身旁,看着那尊惨不忍睹的神像,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的。
虽然神像有些一言难尽,但看着络绎不绝前来上香祈福的镇民,他们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虔诚与信仰。
我们的心中,都升起一种奇妙而温暖的感觉。
我们没有点破身份。
我们就像最普通的香客一样,从庙祝手中,接过了三炷清香。
应渊点了火,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并排站在蒲团前。
我举起香,虔诚地拜了下去。
第一炷香,敬我们当年的相遇。
是那些啼笑皆非的误会,和生死一线的瞬间,让我们原本毫不相干的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第二炷香,敬凡人的善良与淳朴。
他们用最真挚的方式,铭记着一份微不足道的善意,并将它升华为美好的传说,代代流传。
第三炷香,敬这来之不易的,三界安宁,人间烟火。
上完香,我们走出庙宇。
夕阳的余晖,正暖暖地洒在小镇的屋顶上。
我看着身边,一个是我历经万千劫难,也要相守的爱人。
一个是我们血脉的延续,是未来的希望。
我们三个人,站在庙前,看着彼此,都笑了。
我们的故事,没有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
它化作了凡间的传说,化作了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化作了这袅袅的香火。
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流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