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盛会圆满落幕,那漫天的烟火,像是为一段浴血的过往,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
是夜,我们几个历经生死的老家伙,难得卸下了所有重担。
没去天宫,那儿太冷,太硬。
我们聚在了余墨的万妖王殿。
他的王殿,建在一片浩渺的湖泊之上,月光像练,洒在水面上,碎成一捧捧的银子。
轻纱曼舞,水声潺潺,风里都带着一股莲花的清香。
应渊,我,余墨,朝澜,姐姐芷昔,还有破天荒跟来的魔尊重楼。
我们几个曾搅动三界风云,在权力中心几番角逐的人物,此刻,正歪七扭八地围坐在一张石桌前。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一坛坛从魔域送来的,能烧穿喉咙的陈年佳酿。
酒是个好东西。
几坛下肚,就算是应渊那万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话匣子,就这么被打开了。
我还记得。

余墨举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湖面的月色。
当年我在天池底下当那条小黑鱼的时候。

那会儿就觉得,颜淡你这小仙侍,真是天界数万年来,最不安分的一个。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我灌下一大口酒,豪气地抹了抹嘴,把矛头直直地对准了身旁那个正襟危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帝君仪态的男人。

何止是不安分。

我那会儿,是卯足了劲儿地想把他那张冰山脸给气出裂缝来。

你们是没瞧见。
我用指尖在桌上比划着。

他养的那只老乌龟,慢吞吞的,就跟他一个德行。他每日都要看那乌龟翻身,美其名曰‘观天道之运转’。

我就天天去,趁他不注意,就把那乌龟翻个底朝天。

他每次都气得拂袖而去,嘴里念叨着“胡闹”,第二天却还是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儿等我。

帝君,你说你那会儿,是不是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我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应渊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荒唐。

芷昔坐在一旁,听着我们的笑闹,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举起杯,目光清澈坦然。
说起来,我当年,才是最荒唐的那个。

我嫉妒你的灵动,嫉妒帝君对你的另眼相看。

那份可笑又卑微的自尊,差点害了我们所有人。

颜淡,这杯,姐姐敬你。谢谢你从未放弃我。

她一饮而尽,眼中没有了丝毫阴霾,只剩下释然。
我回敬她,心中一片温暖。
那些曾经刻在骨血里的伤痕,在今夜这月色与酒香里,竟变得轻盈起来。
仿佛只要笑着说出口,就能随风而散。
不知是谁,提起了凡间历劫那段时日。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重头戏,来了。
我“砰”地一声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尤其是对着身边那个正假装镇定的应渊,高声宣布。

诸位!我有个埋藏了近千年的秘密,今日,就当着大家的面,做个了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吸引了过来。

忘川八百年,你们都以为我忘了,对不对?

连你,应渊……
我指着他。

你也以为,你的牺牲换来了我的忘却,你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的?
应渊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告诉你们!我可什么都记得!一丝一毫,都没忘!

不但记得,我还在凡间,把某位失了忆的捉妖师,耍得团团转呢!
说完,我身形一转,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意。
我学着记忆里某个人的样子,挺直了腰背,板起一张脸,眼神里带上三分清冷,三分戒备,还有四分压抑不住的好奇。
我走到应渊面前,负手而立,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自以为很威严的声线开口。

“姑娘,请自重。”

“人妖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这妖,行事诡谲,屡次三番纠缠于我,到底有何目的?”
我将唐周当年那副明明心动得要死,却非要端着名门正派捉妖师架子的傲娇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
“噗——”
余墨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就连一向清冷的芷昔和朝澜,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应渊的一张俊脸,已经从白转红,又从红,渐渐转青了。

我还没说完呢!
我学着唐周的样子,皱起眉头,在我自己身上上下打量。

“你这菡萏花妖,法力低微,却满口胡言,实在,实在是有伤风化!”

“不过……看在你修行不易,又……咳,有几分姿色的份上,本道长便不收你,速速离去,莫要再让我看见!”
那句磕磕巴巴的“有几分姿色”,是我当年从他微乱的呼吸里听出来的。
此刻被我当众说了出来,效果堪称炸裂。
应渊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颜淡!

他低吼了一声,试图维护自己作为帝君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却完全不理他,转身对着笑得快岔气的余墨和重楼,继续我的表演。

你们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他每次嘴上说得狠,可一旦有危险,身体比谁都诚实,第一个就挡在我面前。

被揍得半死,还要回头凶我一句:‘妖就是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后晚上又偷偷给我送吃的。

唐周道长,您说,您是不是口是心非的祖师爷啊?
我最后一句,是凑到应渊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大概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当年那些自以为隐蔽得很好的小心思,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上演着一出滑稽的独角戏。
那是……那是诱敌深入之计!

他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而,这句辩解,在众人震天的笑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连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只顾喝酒的魔尊重楼,在看到应渊这副吃瘪到极致的模样时,那万年不变的孤傲嘴角,都难得地,挂上了一抹清晰可见的浅笑。
夜,渐渐深了。
席间的笑闹声,也终于慢慢平息。
一坛坛的烈酒见了底,所有人都带上了几分醉意。
朝澜温柔地看着身旁已经有些醉眼朦胧的余墨,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衣。
芷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柔软。
而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在桌子底下,悄悄地,勾住了应渊的指尖。
他没有挣脱。
反而,用滚烫的手心,将我的手,紧紧包裹。
那些曾经让我们痛苦不堪,挣扎欲裂,甚至差点形神俱灭的往事。
那些剜心的剧痛,天刑台的决绝,忘川水的冰冷。
在今夜,都化作了唇齿间的一缕酒香,和此刻心照不宣的温暖。
应渊缓缓举起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君。
他只是应渊。
我的应渊。
这一杯,不敬天地,不敬三界。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只敬过往,敬我们……那段痴缠的岁月。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动听。
一轮清月,挂在湖心。
清风拂过水面,带来满湖的星光与莲香。
往事,终将随风而散。
而眼前人,才是此生最该珍惜的,人间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