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小镇那段偷来的寻常日子,像一捧温热的茶,暖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心。
假期终有尽头,我们还是回到了九重天。
应渊、我,还有那个改回名叫应念的小家伙。
再次立于天宫的云海之上,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海晏河清的三界,心中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仙界不再戒律森严,妖界有了自己的秩序,连魔界也收敛了戾气。
数百年的光阴,在凡人看来是几代人的更迭,在我们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就是这弹指一挥间,曾经的满目疮痍,已然化作了如今的繁花似锦。
应渊站在我身边,揽着我的肩膀,目光深远。
许久,他缓缓开口。

颜淡,我想办一场盛会。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就在星见台,邀三界万族,都来参加。

我们打了那么久,争了那么久,才换来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是时候,让大家坐在一起,喝杯酒,聊聊天,而不是只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帝君的威严,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温和与通达。
我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余墨也表示赞同。
这个巩固和平,也为这个新时代拉开序幕的提议,就这么定了下来。
盛会的筹备工作,全权交给了我那如今已是天界女君,办事雷厉风行的姐姐芷昔。
以妙法阁之主的名义发出的请柬,如雪片般飞向了三界的各个角落。
响应是空前热烈的。
妖王余墨,直接从他的铘阑山境,送来了上万块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万年水玉,说要用来冰镇美酒,保证让所有宾客喝个痛快。
就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魔尊重楼,嘴上说着“无聊”,却还是派人送来了他私藏的旷世佳酿,还有几箱能亮瞎人眼的稀世宝石,算是随礼了。
凡间的帝王更是虔诚,他们带来了人族智慧的结晶,精美绝伦的丝绸和巧夺天工的瓷器,从南天门一路堆到了星见台的台阶下。
盛会当日,星见台从未如此热闹过。
这里不再是帝君俯瞰众生的威严之地,而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三界集市。
高大魁梧的魔族,正好奇地摆弄着人族巧匠制作的琉璃灯。
灵动娇俏的妖族少女,则围着天界仙子们展示的云霞织锦,发出一阵阵惊叹。
我甚至看到,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妖族将军,和一个曾与他有灭门之仇的仙门长老,此刻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就着一盘油炸花生米,一杯一杯地拼着酒。
他们拍着对方的肩膀,大声地笑着,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醉话。
往日的血海深仇,仿佛就在这和煦的微风与醇厚的美酒香气中,被一点点冲淡、消融。
我靠在应渊的怀里,看着这幅光怪陆离却又和谐无比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应渊,你看。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握紧我的手,眼中的笑意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温柔。
嗯,这就是。

盛会的气氛,在“论道大会”开始时,被推向了最高潮。
这场大会的规矩很特别。
不比拼修为,不论出身贵贱,只交流各自在修行或生活中的心性感悟。
这是应渊定下的规矩。
他想让三界明白,新的时代,推崇的不再是恃强凌弱的武力,而是能够启迪人心的思想。
而这场论道大会,第一个登台的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是我的儿子,应念。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天界制式常服,小脸绷得紧紧的,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上了星见台的中央。
台下,三界万族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期待。
应渊和我都有些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这可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代表天界,代表我们,公开发言。
应念站定在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像其他老成持重的仙君那样,一开口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也没有引用任何一本高深莫测的经文典籍。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前些日子,我和我爹娘,去凡间过了一个元宵节。
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是论道大会?怎么听着像是在说家常?
应渊的脸,微微有些抽搐。
我却觉得,这很“应念”。

在那里,我看上了一盏很漂亮的走马灯。我娘不给我买,我爹也不给我买。

于是,我就用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在街边摆了个摊,帮人画像,一张十文钱。
应念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整个星见台上。

我画得可丑了,把一个胖大叔画成了一个大西瓜,把一个漂亮姐姐画成了一根豆芽菜。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可是,他们都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还给了我钱。

我用那些我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来的钱,买下了那盏走马灯。

在我拿到那盏灯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应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环视着台下万千神、魔、妖、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通透的光芒。

我以前总觉得,‘道’是很厉害的东西,是像我爹那样的绝世仙法,是像重楼伯伯那样的无上魔力。

可那天我才明白,‘道’,其实很简单。

道,就是创造。创造出能让别人开心的东西。

道,也是守护。用自己的双手,去得到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道。我说完了。
说完,他对着台下,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仙家之礼,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下来。
全场,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朴素到近乎白话,却又蕴含着至简真理的发言,给震住了。
他没有说一句空话,却比任何宏大的经文,都更能触动人心。
紧接着,一个身形矫健的魔族少年,跳上了台。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在贫瘠的魔域土地上,种出第一朵能散发香气的魔花,为他那死气沉沉的家乡,带来第一抹亮色。
随后,一个穿着百花长裙的妖族少女,分享了她如何用自己的歌声,安抚那些因失去家园而狂躁不安的妖兽。
一个来自凡间的白衣才子,则论述了凡人是如何用短短百年的生命,去修建那些能够屹立千年的宏伟建筑,将精神与智慧传承下去。
这场论道大会,变成了一场属于三界年轻一代的思想洗礼。
他们朝气蓬勃,思想自由,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对“道”的理解,对未来的期许。
我看着台下那些欢聚一堂、热烈交谈的年轻面孔。
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应渊,芷昔,余墨。
我们这些老家伙,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欣慰的笑容。
新的秩序,已经在这片曾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三界的未来,也终于不再需要我们这几个人,独自扛在肩头了。
就在这时。
咻——砰!
一朵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猛然炸开,将整个天界都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万千烟火,在天幕上竞相绽放,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璀璨画卷。
那光芒,照亮了星见台上每一张仰起的、带着笑容的脸。
应渊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传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敬过往,敬英魂!

更敬此刻,敬这万世和平!

敬未来,敬我三界,永享安宁!
万族响应,齐齐举杯。
“敬三界,永享安宁——!”
那山呼海啸般的祝愿,伴随着漫天的烟火,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希望,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