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的那番“治世宏论”,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翰林城。
人人都说,苏家来了位经天纬地的大才,三言两语就为翰林城指明了出路。
一时间,唐周这个名字,在城中声望大增。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盛名之下,往往是致命的杀机。
翰林城,城东,一座最为奢华的府邸内。
几个大腹便便的乡绅,正对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满脸愁容。
他就是翰林城的父母官,刘知府。
也是这次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幕后黑手之一。
刘大人,那个姓唐的,几句话就想断了咱们的财路,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如今城中百姓都把他当活菩萨,天天堵在官府门口,要您开仓放粮呢!

刘知府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急什么。

一个外来的穷书生,口出狂言罢了。

苏老头子是有些声望,可他还能有几分分量?
一个尖嘴猴腮的乡绅凑了上来,脸上带着阴狠。
大人,夜长梦多。万一他真把事情捅到京城去……

刘知府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哼,那也得他,有命到京城才行。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我听说,城西来了个道士,本事不小。

你们去“请”一下他。

不用闹出人命,只要让他病上一场,知难而退便可。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水土不服,病死在异乡,不是很正常吗?
几个乡绅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狞笑。
……
第二天,苏家收到了一份厚礼。
送礼的人,是城中几个最有名的富商乡绅。
他们说,是久仰唐周公子大名,特意送来一些家乡特产,聊表敬意。
苏家主不疑有他,乐呵呵地收下了。
夜里,我、芷昔还有余墨,正在院子里,商量着应渊体内的麻烦。
应渊一个人在书房里,就着月光,研究着苏家的藏书。
他最近似乎对凡间的兵法谋略,很感兴趣。
一个穿着浅绿罗裙的丫鬟,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
她是苏家主派来照顾应渊起居的,名叫小翠。
唐公子,夜深了,喝碗甜汤暖暖身子吧。

应渊从书卷中抬起头,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有劳了。
他接过甜汤,正要喝。
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一把刀,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手一抖,滚烫的汤碗脱手而出。
“啪啦——”
白瓷碗碎了一地,甜汤溅得到处都是。
小翠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收拾。
公子,您没事吧?是奴婢不好,奴婢……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小翠惊恐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
眼前的唐公子,再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
他的脸上,布满了狰狞扭曲的青筋,神情狂乱而暴戾,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那股被强行压制在体内的邪气,被一股阴毒的外力彻底引爆了。
理智,在瞬间被吞噬。
杀戮的欲望,充斥着他的脑海。
公……公子……救……

小翠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
她绝望地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抓着应渊的手臂。
她不明白。
她只是犯了个小小的错,打碎了一个碗。
为什么,这个神仙般的公子,就要杀了她。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我跟余墨、芷昔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

应渊,住手!
我厉喝一声,一道仙力化作的藤蔓飞射而出,缠住应渊的手臂,将他狠狠向后一拉。
余墨身形一闪,已经将吓得瘫软在地的小翠救了出来。
芷昔则迅速布下结界,将整个书房笼罩,防止气息外泄。
应渊被我拉得一个踉跄。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眼神,陌生,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杀……
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我猛扑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大得离谱。
完全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样子。
我不敢大意,连忙闪身躲避。
我们三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可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疯子,疯狂地攻击着我们。
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全凭本能。
却招招致命,狠辣无比。

他不对劲!他体内的邪气,爆发了!
余墨凝出水鞭,缠住应渊的双腿,沉声说道。

不止,还有一股很阴毒的力量,是蛊毒!
芷昔一边躲闪,一边飞快地说。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那些人动的手!
我看着眼前这个六亲不认,一心只想杀戮的男人,心如刀割。
他明明什么都忘了,却还是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
我咬了咬牙,对余墨和芷昔说。

我们合力,把他制住!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不再留手。
我祭出莲花灯,柔和的仙光将他笼罩,试图安抚他狂乱的心神。
余墨的水龙咆哮而出,将他死死捆住。
芷昔的仙索从天而降,缚住了他的四肢。
“吼——”
应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体里爆发出更强大的黑气。
那黑气与他身上的蛊毒纠缠在一起,竟形成了一层黑红色的铠甲,将我们的攻击,尽数挡下。
他猛地一挣,竟将水龙和仙索,都震得寸寸碎裂。
我们三个人,都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该死!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失控的男人,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无力感。
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制不住他。
反而,会把他伤得更重。
就在我们束手无策之际。
异变陡生!
应渊的身体里,忽然透出一股璀,璨夺目的金光。
那光芒,神圣,浩瀚,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神器“楮墨”,自动护主了!
只见那支古朴的毛笔,从应渊的掌心缓缓浮现。
它笔锋一转,竟毫不犹豫地,刺破了应渊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闪着金光的精血,被它吸入笔尖。
以血为墨!
“楮墨”在虚空中,飞快地舞动起来。
一道道金色的笔画,玄奥复杂,在空中勾勒。
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符文,迅速成型。
那符文金光大盛,充满了净化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
“镇!”
仿佛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那金色的符文,如同一张天罗地网,猛地,印在了应渊的身上。
“滋啦——”
黑红色的邪气,遇到金色符文,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迅速消融。

啊——!
应渊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抱着头,跪倒在地。
他眼中的赤红,在金光中飞速褪去。
理智,一点点回笼。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满脸担忧的我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上。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和灵魂深处传来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却无比清晰。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但只说出一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那道巨大的金色符文,也缓缓缩小,最后,化作一个极淡的印记,烙在了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冲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气。
我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可当我看到他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虚弱到几乎快要消失的生命气息时,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怎么样?
余墨和芷昔也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命是保住了。
我轻声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

可是,用精血催动神器,镇压邪祟,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是运气好。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消耗?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翰林城漆黑的夜空。
我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敢动我的人。
看来,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