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晨雾还未散尽。
今日是镇上一年一度的花神庙会,青石板路早就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发亮。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织成一张热闹的人间烟火网。
可这片喧嚣中,却有一处格格不入的清冷。
镇子边缘,一湾碧水旁,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面前摆着一张古琴,素手拨弄,琴声清冽,像山巅的雪,融不进这凡俗的热闹。
她就是颜淡。
或者说,是如今化名“涟漪”的花妖颜淡。
她看似在赏景,目光却没有焦点。
九百年了。
忘川的水有多冷,刮骨的风有多痛,她没忘。
天刑台上的决绝,剜心救他的不悔,他转身迎娶姐姐的背叛,她也没忘。
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魂魄里,成了她渡不过的劫,也成了她不愿渡的劫。
所以,她带着所有记忆,来到了凡间。
她算准了,今日,此时,此地,她会见到他。
那个她等了九百年的男人,应渊。
不,现在,他应该叫唐周。
琴声未歇,一股纯净又强大的灵力破开人群的喧嚣,直直向水边而来。
颜淡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顿。
来了。
另一边,凌霄派首席大弟子唐周,正循着一股奇异的妖气而来。
他奉师命下山,追查一股扰乱地脉的妖气。
可这妖气,却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它很强大,甚至比一些修行千年的大妖还要精纯。
但偏偏,这股气息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邪祟与怨念。
反而像初春的菡萏,清冽,干净,带着一股让他心神不宁的熟悉感。
唐周心生警惕,将这丝异样归结于妖物修行高深,擅长伪装。
他穿过熙攘的人群,对周围的繁华景象视而不见。
他的眼中,只有那股越来越近的妖气源头。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水边那个抚琴的白衣女子身上。
就是她。
妖气的源头。
看到她的第一眼,唐周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悸动,仿佛沉寂了千年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立刻默念清心咒,将这丝荒唐的情绪强行压下。
妖物最善魅惑人心,决不能掉以轻心。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在她身后数步站定,不再前进。
一股属于捉妖师的强大灵力威压,毫不客气地向着颜淡的后背压了过去。
阁下是人是妖?为何在此地故弄玄虚?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像冰。
琴声,戛然而止。
颜淡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唐周的灵力威压都为之一滞。
她缓缓站起身,终于转了过来。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映入唐周的眼帘。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捉妖师当场撞破的惊慌与恐惧。
反而,是一双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眼睛,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仿佛他不是来捉妖的捉妖师,而是一件有趣的玩物。
唐周被她看得心头火起,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回话!

颜淡无视了他手中蓄势待发的法器。
她甚至还朝他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极淡的莲花香气。
这香气,让他脑中一阵刺痛,闪过一些抓不住的画面。
颜淡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河,也曾映出她绝望面容的眼睛。
她扬起一抹灿烂又疏离的笑容,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道长,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唐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道旱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前世今生?
这是什么荒谬的问话?
可偏偏,就是这句问话,让他握着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颜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藏得很好的悲哀。

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久到……都忘了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了。
轰——
唐周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无数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
是天宫的璀璨星河。
是地涯的无边风雪。
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女子,哭着对他说“我悔了”。
“呃……”
剧烈的头痛袭来,唐周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行运转灵力,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异样。
这妖女,果然擅长魅惑之术!
一派胡言!

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妖言惑众,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颜淡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应渊啊应渊,忘了也好。
忘了,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对我拔剑相向。
忘了,才不会像我一样,被回忆折磨得日夜不得安宁。
不过,没关系。
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会一点一点,让你全部都想起来。

道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偏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唐周的心,再一次乱了节拍。
他再也不敢看她的眼睛,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道心,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妖面前,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行,必须立刻将她拿下,带回师门!
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道金光闪闪的法器出现在手中。
是缚妖索。
而颜淡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
九百年的等待。
九百年的谋划。
这场由她主导的,跨越前世今生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她看似无意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古朴的玉佩,眼神深邃如海。
应渊,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你的选择。
我要你,只能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