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宗的山门,比我想象中矮。
不是那种气吞山河、高耸入云、让散修站在底下自动想跪的仙家牌坊。是那种灰扑扑的、石缝里长着青苔、门楣上“青霄宗”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的旧石门。江云眠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很久,久到魏无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久到白茸茸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灵麦饼啃了一半又放回去,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走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青苔。”
送我们上山的青霄宗接引弟子闻言低声解释,这几年宗门经费紧张,山门维护预算年年被砍,管事说青苔不影响通行就不拨钱清理。江云眠没有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记账用的小本子把这句“不影响通行”记了下来。他记笔记的手法还是周恪教的,只是如今他的账本比周恪的还厚了。
今天是青霄宗掌门出关的日子。也是新任执法堂首座要求重审江云眠逐出师门案的日子。内务长老的信上措辞客气,但字缝里透着压力——掌门闭关三年,宗门事务由执法堂和长老会共管。新任执法堂首座姓霍,上任第一把火就是翻出三年前的旧案,说江云眠盗窃宗门功法一事虽已撤诉,但档案里仍有“逐出师门”记录未消,要么重审,要么维持原判。维持原判就必须回山接受当面质询。
赵不言早在峰下接应我们。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内务堂白袍,腰间挂着弟子腰牌,比在快活林当学徒时精神许多,但眼神也比在快活林时多了一层藏不住的紧张。他压低声音告诉我霍首座昨晚放话说“江云眠若真有冤屈为何不敢回来”。周恪让赵不言转达一句话——千万不要在长老会上跟霍首座对骂,他有前科。
“什么前科?”我脚步一顿。
赵不言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接引弟子已经替他答了:“霍首座当年还是执法堂副座时,曾在山门口跟我们周师兄就灵石债务对骂过一上午。全程不带脏字,全用宗门条例压人,最后以周师兄暴怒而告终。”江云眠听完淡淡地接了句“周恪自己话多,不怪别人”,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长老会在青霄宗正殿偏厅。推门进去第一眼我就看见了周恪。他站在内务长老身后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中年修士——霍首座。那人一身墨色执法堂制袍,面白无须,嘴角天然带三分讥讽,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越过我直接锁定了江云眠,开口第一句就夹枪带棒——“江云眠,你师父病了大半年,你回来看过一眼没有?”
江云眠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怀里抱着的琴正了正,然后把秦瑟替他整理的申诉材料一份一份地排在长老会面前的案几上。他排完之后才抬头看向霍首座的方向——“师父我去看过。他不让我告诉你。”
霍首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江云眠却已经接了下去:“他说,你知道了又要找他借钱。”偏厅角落有个年轻弟子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执法堂众人齐齐瞪过去,那弟子迅速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书。
霍首座脸色不变但语气更冷了,转而切入正题,要求江云眠当着长老会的面重新陈述当年盗窃宗门功法一事的所有细节,从功法失窃当晚开始。
江云眠站到偏厅中央。他没有琴,没有剑,只把外门弟子腰牌放在长老会面前的案几上。
“三年前,功法阁失窃当晚,我在后山练琴。无人作证。功法阁值守弟子是我同届同门,他说当晚看见我的背影出现在功法阁门口,凭借背影和腰牌指认我是窃贼。事后查明真凶另有其人,但轻信指认、未经核查便坐实罪名的程序漏洞无人追责。”他把手里最后一份材料推向前方,“我要重审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是这个程序。”
霍首座沉声道:“你当年为什么不出庭自辩?”
“因为我被关在禁闭室,没有人通知我出庭日期。”江云眠的声音平淡如常,“禁闭解除之后才得知自己已被逐出师门,罪名已定,申诉无门。”
白茸茸站在我身后一直在悄悄搓围裙角,搓得太用力,围裙边被她搓出了一个小洞。魏无羡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苏三娘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捏着纸边反复确认上面记录的姓名与时间。
执法堂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翻旧档,有人低声交谈。霍首座面色不变,但他放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换了一个角度切入——“你如今在快活林做什么?”
“弹琴。”江云眠说。
“还有呢?”
“帮被欠薪的修士写申诉书。帮被冤枉的杂役整理证据链。帮不敢回宗门的弟子转交道歉信。”他停了停,抬起眼直视霍首座,“我在做,你当年说执法堂该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偏厅一片死静。内务长老忽然掩嘴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但放下茶盏时盏托在案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某种默许。霍首座转向内务长老淡淡地说内务堂的手伸得未免太长。内务长老放下茶盏回答他,内务堂不管执法,只管还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修士那种衣袂破风的凌厉步法,是普通人——或者大病未愈的人——慢慢走过石板路时拖沓的、不规则的、走走停停的步点。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旧灰布棉袍的老者倚在门框上,咳了两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用一种明显中气不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霍首座,你要审老朽徒弟,怎么不叫老朽旁听?”
是江云眠的师父。江云眠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霍首座站起来拱手称呼师伯,语气里头一回带上了一点迟疑。老人抬手示意他坐下,扶着门框慢慢走到江云眠搬来的椅子上坐定,喘匀了气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来给你镇场子的。我是来交证据。当年出庭通知没有送达禁闭室这件事,是我昨天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当年的禁闭登记簿上,你自己那一栏没签字,签名是管禁闭的副管事代签,说是口信已送达。口信到底送到没有?”
霍首座眉头紧皱:“此事我确实不知——”
“那你现在知道了。”老人把一本旧得发黄的登记簿搁在案几上,又把一扎裹得很仔细的药包往徒弟面前推了推,“给你多备的药,还有琴弦。”
长老会内部自发启动重审程序:撤销江云眠全部遗留处分,归还毕业资格,补发三年欠薪。欠薪数目是秦瑟提前算好的——月俸两块灵石,扣除执法堂曾克扣的半年,实际应补三十六块。霍首座在重审判决书上签字时笔锋压得很重,墨迹几乎穿透纸背的纤维。他搁下笔转向江云眠,用一种和开场截然不同的语气沉声说——“我需要你在快活林接一个单子。”
“什么单子?”
“执法堂积压的弟子申诉案,三年一共四十七件。我一个人审不过来。”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时眼神里那三分讥讽换成了某种很难形容的疲惫和坦诚夹杂的东西,“你开价。”
江云眠看向我。我看向秦瑟。秦瑟翻开账本,用朱砂笔在委托培训业务页面下方标了一个新的编号,把委托方青霄宗执法堂的首席负责人名字端端正正填了上去。四十七件申诉案,委托快活林情感服务师江云眠初审,每案收费一块灵石。霍首座看着这条报价沉默了三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比内务堂便宜。
“因为你比他有诚意。”秦瑟头也不抬,“他当时谈了半盏茶才肯补利息,你自己提了开价。”
江云眠没有当场回答是否接这个单子。他重新抱起琴,走到他师父的椅子旁边坐下,把第五根弦上油、紧轴,弹了一段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曲调。不是青霄宗的晚课调,不是快活林的《喜相逢》,是一个初学琴的人最容易按错的那段入门练习曲,弹得很慢很慢。
他的师父听着听着,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江云眠拨完最后一个音才接上霍首座的问话——“这个单子我接了。但不是替我自己,是替快活林。”他把青霄宗重新发给他的弟子腰牌系回腰间,系好之后用指尖拨了一下腰牌上的穗子,正是他师父最后一根自留的老琴弦。
下山路上,苏三娘拎着旧册子走得很慢。册子里夹着的原郑管事手下旧部威胁信底稿在刚才长老会审阅执法堂旧档时,已被周恪拿去和旁证材料原件一并归档。她把夹层里空了的那一页抚平,像在抚平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被追查的证人。
魏无羡抱着刀跟在队伍最后,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以为今天要打架。”没人理他。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我去问过周恪,那个孙副管事被扣光离职补偿金之后,主动申请去矿区接替郑管事的岗位。他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碰账本了。”我回过头问他什么时候跟周恪关系这么好了,他望了望天,哼出一句“谁跟他好,他自己话多”。
快活林的招牌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圈火烧云似的橙红色。那块江云眠亲手写的“正经情感服务机构”挂牌,今天被风吹得微微歪向一边,倒像是整条后巷唯一一块有表情的招牌。白茸茸第一个跨进门槛,围裙兜里揣着今天在山上没吃完的半包灵麦饼,进门就往后厨冲,说今晚要加倍做饼,把今天在山上紧张掉的肉全补回来。
秦瑟径直走进账房,打开账本第无数页,把青霄宗执法堂的名字与委托培训业务的编号、委托方负责人霍首座的签名,以及刚才在长老会上由掌门亲自确认的外门弟子欠薪追缴清单,一条一条地登记入账。她搁下笔,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老板,我们今天同时在青霄宗和仙盟两边都收了单。”她把墨迹吹干,合上账本,“快活林现在的业务量,需要扩招。”
我靠在门框上,望着后巷从东边一路挂到老槐树尽头的灯笼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扩。”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