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崖团建结束后第七天,快活林收到了一封让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计的信。
信是仙盟寄来的。不是坊市管理处的日常公文,不是青霄宗的培训联络函,是正儿八经的仙盟总部公函,信封上盖着朱红大印,印文是“仙盟坊市秩序监理司”。秦瑟拆信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用一种汇报账目出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仙盟说,有人举报快活林涉嫌非法经营,他们要来查账。后天到。”
大堂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江云眠的琴声停了。白茸茸正在揉面的手顿住了,两只耳朵慢慢耷拉下来。苏三娘端着的茶盘晃了一下,一杯灵麦茶差点泼在魏无羡新做的靛蓝劲装上。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秦瑟递来的信看了一遍。信上措辞很官方,什么“依规稽查”“请予配合”“若有违规将依律处置”,但最后附的举报内容摘要让我差点笑出声——“该机构以‘情感服务’为名,行非法讨债之实;以‘劳动仲裁’为幌,聚众扰乱坊市秩序;且与魔道宗门往来密切,疑有通敌嫌疑。”
“这举报信谁写的?”我把信拍在桌上。
秦瑟翻开举报内容摘要的附件,指了指最下面一行小字——“举报人:匿名。举报来源:坊市前管理处离任人员。”
苏三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郑管事不是被发配去养猪了吗?猪场还有空写举报信?”
“不是郑管事。”温如玉从学徒室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刚从坊市情报处调回来的档案,面色微妙,“郑管事现被调去灵石矿区做记账苦力,每天只跟矿车和碎石打交道,连纸都摸不着。我托前同事查了一下最近离任的人员名单——写举报信的估计是之前管离任交接的那个副管事,姓孙。他交接期间处理过郑管事遗留的档案,对快活林近几个月的营收增长一清二楚。而且他是被调走的,因为郑管事的旧账被严处长追查,连带他的岗位也被裁了。”
“所以是公报私仇。”
“准确地说,是自己被裁员然后举报别人非法经营。”温如玉纠正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严处长站在快活林门口,手里拎着一坛黄酒,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义愤之间。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进门第一句话是——“孙副管事被调离是我签的字。他管了六年档案,郑管事贪墨的事他一件都没上报,这种人不调走留着过年?”
“严大人,您今天来是?”
“送酒。”他把黄酒坛子搁在桌上,“顺便通风报信。仙盟稽查组后天到,带队的是坊市秩序监理司的邱司正。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软硬不吃。”他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但他有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怕他夫人。他夫人是仙盟财务司的副司正,专核各衙门预算。邱司正在外头威风八面,回家连私房钱都不敢藏。”
我端起灵麦茶,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遍快活林的筹码——我们有合法营业执照(严处长亲自批的)、正规劳动合同(比仙盟模板还详细)、完税证明、坊市管理处年度优秀商户锦旗、青霄宗委托培训合同、万魔崖团建满意度调查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通敌嫌疑”——跟万魔崖的往来。但万魔崖Morales堂的团建合同和培训记录都按正规流程走了,连灵麦饼券都开了发票。
“举报内容里关于万魔崖那一条,”我对严处长说,“我们有谢不言签的培训合同、费用收据、满意度调查表、外带灵麦饼登记表——每样都有秦瑟的记录。其中满意度调查表有三十六份,全部手写,可以抽查。”
严处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秦瑟一眼,默默把黄酒坛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其实原本打算,”他顿了顿,“如果你们没准备好,我建议你们连夜补材料。现在看来——你们不光准备好了,你们连谁签了满意度调查表都存档了。”
江云眠从角落里飘过来,手里抱着琴,琴上搁着一叠材料——是周恪之前留下的青霄宗欠薪申诉书,每份申诉书的结案栏里有仙盟坊市调解日的备案编号。他弯腰把这叠材料和万魔崖团建的发票放在同一侧桌角,秦瑟立即开始按时间线重新排布所有文件。苏三娘端来茶点之后没有离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旧册子,放在秦瑟整理好的文件旁边——那是她当年被迫替郑管事伪造的假账底稿,原件早被没收充公,剩下这份副本她一直偷偷藏着。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郑管事的私印和收款签名,低声跟秦瑟核对了几处日期。
温如玉递过去几张从坊市情报处带回来的补充材料,魏无羡在旁边抱着胳膊扫了眼成堆的文件,问缺不缺安保——他可以负责站在门口跟所有来查账的人对视。我说不用,我们是正规商户,又不是黑社会。魏无羡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跨一步倚在巷口方向,还是站过去了。
第三天一早,仙盟稽查组准时出现在坊市后巷。
邱司正比我想象中更像个账房先生——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仙盟制式青袍,腰间挂的不是仙剑是算盘。他身后跟着四个稽查员,每人捧着一摞空白稽查表。邱司正站在快活林门口,先看了看招牌上那句“正经情感服务机构”,又看了看旁边挂的“年度优秀商户”锦旗,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他的声音像算盘珠子一样干脆:“仙盟坊市秩序监理司,邱让之。依例稽查,请贵方配合。”
他坐下之后摊开的第一份文件,赫然是快活林价目表——“情感服务师,底薪五块灵石,提成三成,月休四天,包吃包住。”他念完这行字,山羊胡抖了一下,抬头看我,“这待遇——比仙盟文书员还好。”
“邱司正想跳槽?”
他用咳嗽把那声没憋住的笑压下去,板着脸翻开第二页。但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稽查员已经在偷偷抄快活林价目表了。
第二份是劳动合同范本。邱司正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云眠的琴声从《喜相逢》转到了《清心普庵咒》。然后他放下合同问——“这套合同模板,可不可以给仙盟财务司抄一份?我夫人天天跟我抱怨文书员的合同漏洞百出,她改了三版都没改明白。”
秦瑟伸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上锁的木柜:“合同模板版权归快活林所有,但可以授权。”她从柜子里取出授权书,推到邱司正面前,“仙盟财务司授权费一块灵石,永久使用,附赠修订指导。”
邱司正毫不犹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旁边那个稽查员忍不住提醒他是来查账的,不是来谈合作的。邱司正头也不抬——“查账和采购并不冲突。”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邱司正把快活林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他翻了劳动合同、完税记录、灵麦饼券发行与兑付账目、青霄宗委托培训合同及学员考勤签到表、万魔崖团建满意度调查表三十六份手写原件、老槐树欠款清算仪式的街坊签名簿、苏三娘将功补过积分明细表、城东赎人财务凭证与船票支出、魏无羡入职以来的欠薪追缴成功率统计。翻到万魔崖团建材料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拿起谢不言的培训合同从头读到尾,又拿起那份“共情力进阶课重修申请表”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了眼带来的四个稽查员,让他们把这些材料的类目登记在案——“这比仙盟军需处办个年夜饭都周全。”
又过了一盏茶,他的手指在苏三娘那本旧册子上又停下了。郑管事的私印、收款签名、连带他替那个孙姓副管事代笔的几封威胁信底稿,每一项旁边都附了苏三娘用很小的字写下的日期和场景。邱司正的羊毫笔悬在稽查表上方——“这些信的原件,之前在坊市处理时移交过吗?”
“郑管事被查办时,原件已随案卷移送坊市档案处。”严处长推门进来,官服都没换,手里还拿着那份刚找出来的旧卷,“当时苏三娘作为证人提交的这批副本也一并归入旁证材料,我以坊市管理处名义做保。”他将旧卷摊在稽查组面前,把苏三娘当年标注的原件编号和档案处归档条目逐一对齐。
邱司正对照完毕后将旁证材料原样放回,转过来重新面对苏三娘:“你在这些证据上保留了六年,当时没有交给郑管事的后来人。”他合上册子推回去,“但你也参与了那些年的假账。”
“是。”苏三娘的声音很轻,但没躲,“所以我还在将功补过积分表上。”
邱司正看了她一眼,在稽查记录结论栏里写了一段话。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写的是——“该机构在合规监管、劳资关系、财务管理方面均符合坊市管理条例,未发现违规经营行为。建议将快活林劳动合同范本提交仙盟财务司参考。附注:机构内设有将功补过积分机制,操作透明,记录完整,建议推广。”
苏三娘看清这行字后轻轻吸了吸鼻子,把围裙卷起来压了压眼角,转身给邱司正换了杯热茶。
散场时邱司正把算盘挂回腰间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孙副管事的举报信已被仙盟记录在案,经查内容不实,依仙盟条例举报不实者应承担稽查期间的全部费用。这笔费用会直接从他的离职补偿金里扣除。
送走了稽查组,快活林所有人在堆满文件的桌边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江云眠的手指搁在琴弦上没有动,白茸茸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膝盖上,苏三娘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秦瑟把邱司正留下的稽查结论副本夹进取证册里,温如玉从旁听席把仙盟财务司采购合同模板授权书的存根轻轻抽了出来。
“我们被举报了。然后举报我们的人,”白茸茸扳着手指总结,“被扣了稽查费。邱司正抄了我们的价目表,还要把我们的合同模板推荐给他夫人。稽查组一个文书员私下跟温如玉要了灵麦饼券的购买方式。”她耳朵转了转,“这算稽查还是算团建?”
“算同业交流。”我说。
老槐树上的竹哨被晚风吹响,碎碎地穿过整条后巷,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应答。好消息的余韵还没散去,另一个方向却起了风——秦瑟整理完当天的稽查归档后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她刚才单独锁进木柜的信,信封上的火漆是青霄宗的纹样,寄件人署名不是周恪,是内务长老本人。她说信上只提了一件事:青霄宗掌门将于下月出关,召江云眠回山门接受当面陈词——不是因为欠薪旧案,而是因为新任执法堂首座重提当年功法失窃之事,要求重审江云眠的逐出师门案。
江云眠正在给第五根弦调音,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抬头。白茸茸下意识地放下揉了一半的面团朝他的方向看去,苏三娘端茶的动作顿在半空中,而我伸手拿过那封信慢慢折好,没有说话——刚经受住仙盟的突袭稽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个完全不按合同条款出牌的地方。它的名字叫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