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门口排队的应聘队伍,在第三天早上达到了巅峰。
队伍从大堂排到后巷口,又拐了个弯排到了王老头的馄饨摊前面。王老头被迫把摊子往后挪了三尺,边挪边骂骂咧咧地说你们快活林招人比坊市管理处放榜还热闹。排队的人群里有金丹期散修、筑基期游历修士、前宗门杂役、两只化形不太完全的妖修、一个自称是隔壁丹药铺前炼丹师的中年人,还有我上次在坊市管理处见过的那位实习生。我站在门口端着茶杯看了半晌,转头问秦瑟:“我们贴出去的招聘告示上写的是招几个人?”
“两个。一个后厨帮工,一个前堂接待。”
“那为什么外面排了至少四十个人?”
秦瑟翻开招聘告示的底稿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自己写的你问我”的眼神看着我:“告示最后一行你让江云眠加了一句——‘包吃包住,月休四天,底薪五块灵石起步,加班另算。’这句话在坊市传了三天,传到最后变成了‘快活林招人,包吃包住包修炼资源,月休八天,底薪十块灵石’。”
“谁传的?”
白茸茸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不是我!我只跟对面王爷爷说过我们这儿包吃住,王爷爷跟卖丹药的老张说了,老张跟他徒弟说了,他徒弟是坊市茶馆的说书先生——”
“行了。”我按了按太阳穴,“说书先生昨天是不是还添了一段‘快活林老板娘一掌拍碎化神期老鸨灵根’?”
“是。”江云眠抱着琴飘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他还加了一段‘琴师江云眠一曲肝肠断,坊市地头蛇跪地求饶’。我问你,我弹的明明是清心普庵咒,怎么就肝肠断了?”
“艺术加工。”我说。
“加工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对个口供?”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正在看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苏三娘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排队的人群里,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简历,表情比当年被我拍碎灵根时还要紧张。我穿过人群把她从队伍里拎出来,问她在干嘛。她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我想应聘后厨帮工。”
“你是快活林前任老板,拥有化神期三成功力,活了三百多岁,你现在来应聘后厨帮工?”
“前任老板那个身份我不想要了。”她低着头把简历递过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苏三娘,三百一十二岁,原快活林坊主,现无业。擅长:泡茶、扫地、记账、赎人。求职意向:后厨帮工或杂役。期望薪资:三块灵石。备注:管吃住就行,工钱可以先欠着。”简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将功补过积分已兑换完毕,申请重新开始。”
我把简历递给秦瑟,然后搬了张桌子往大门口一横,对江云眠说:“弹琴。弹个喜庆的。”
“什么曲子?”
“随便。别弹肝肠断就行。”
江云眠拨了个欢快的起调,是坊市逢年过节才有人弹的《喜相逢》。然后我站在桌子上对整条队伍宣布:“快活林首届公开招聘会现在开始。招聘岗位:后厨帮工一名,前堂接待一名。招聘流程分三轮——第一轮,简历筛选;第二轮,面试问答;第三轮,试用期考核。试用期一个月,包吃住,底薪五块灵石,加班另算,月休四天。有没有人想退出的?”
没有人动。队伍反而又长了三截。
第一轮简历筛得我怀疑修仙界的基础教育水平。四十多份简历里只有七份写对了自己的名字,三份写对了求职意向,还有一份简历上只写了一句话——“管饭就行。”这份简历是那个金丹期散修交上来的,他在“修为”一栏填的是“金丹初期”,在“特长”一栏填的是“能吃”。我把他叫过来面试,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走错门要买炉鼎、结果被苏三娘开了修炼方子的散修?”
他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窘迫:“后来我按她的方子泡酒喝了两个月,瓶颈真的开了。”
“所以你是来感谢我们的?”
“不是。”他正了正衣襟,“瓶颈开了之后我打败了仇家,抢回了他欠我的灵石。然后我发现——讨债比修炼有意思多了。听说你们这儿专门教人讨债,我想来学。”
江云眠的琴声停了。赵不言从学徒休息室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劳动法心得笔记。苏三娘端茶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我盯着这个金丹期散修的眼睛,问他叫什么名字。
“魏无羡。”
“这名字太不吉利了。你换个名。”
“为什么?”
“因为叫这个名字的人一般活不过三章。”我把他的简历放到“待定”那一摞,“你有讨债经验、金丹期修为、还被苏三娘治好了瓶颈,明天开始试用。试用岗位:情感服务师,专攻欠薪追缴。月薪六块灵石,追回欠款另有提成。”
魏无羡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后排忽然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我、我也想应聘欠薪追缴。”我抬头一看,是坊市管理处那个实习生,他今天没穿那身不太合身的青色官袍,换了件寻常的青布衫子,站在队伍末尾,手里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简历。
“你不在管理处干了?”
“严处长说我实习期表现不错,想让我转正。但我跟他说想来快活林学习一阵——他说可以,算管理处外派交流。”
我走下桌子穿过整条队伍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温如玉。”
“温如玉,坊市管理处实习生,被严处长外派到快活林交流学习。你以前在管理处负责什么?”
“收发公文、端茶倒水、被郑管事骂。”
“现在想干什么?”
“想学查账。”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敢冒出来的倔强,“郑管事出事之后我帮他整理遗留下来的旧文件,发现他在任六年经手的每一笔黑钱我都经手过——送信的是我,盖章的是我,端茶的也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了。沈老板,我想知道怎么才能不再当这种人。”
队伍忽然安静了。白茸茸端着刚出锅的灵麦饼从后厨出来,饼香弥漫到整个大堂,没有人伸手去拿。秦瑟把温如玉的简历接过来放在“待定”那一摞最上面,用朱砂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江云眠重新开始弹琴。不是《喜相逢》,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慢到每个音符都像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秦瑟在当天应聘记录卷宗的备注栏里又添了一行小字:“本届招聘会共收简历四十七份,进入面试十二人,拟录取四人——魏无羡,金丹期散修,情感服务师(欠薪追缴方向);苏三娘,前快活林坊主,后厨帮工(重新开始);温如玉,坊市管理处外派实习生,查账学徒;以及一个只写了‘管饭就行’的散修,暂分到后厨帮工。”
赵不言看到这份拟录取名单,忽然发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了的问题——新招的四个人安置到员工宿舍根本不够住。快活林现有宿舍六间,已住满八人,多出来的四人全安置到他和周恪中间那间堆杂物的耳房里,那间耳房只有一张床。白茸茸听到“六间房住十二个人”时愣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快活林分号平面图上开始画扩建——厨房往左扩三尺,新加一孔灶,楼上加盖一层做女修宿舍,天台改成晾衣场;江云眠说加盖一层需要跟隔壁炼器铺商量共用山墙;王老头端着馄饨锅探进半个身子说他后厨刚好空一间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两个人。
严处长傍晚派人送来了温如玉的外派公函和四张新床板,信上只附了一句:“人交给你们,好好教。另:闻快活林拟办首届劳动仲裁公开大会,若有余暇,我届时愿前来旁听。”
劳动仲裁大会。我把这封信念完,所有人手里的筷子都停了——赵不言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是劳动仲裁;温如玉翻开随身带来的坊市管理条例开始临时抱佛脚;魏无羡不知道什么叫仲裁,但听见“首届”两个字眼睛全亮了。
“就是把欠钱的、被欠的、作证的、抵赖的全部叫到一张桌子前面,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把账算清楚。”我把信折好往桌上一拍,“快活林要做就做全套——首届劳动仲裁公开大会,三天后举办,地点就在坊市后巷正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为什么定在老槐树?因为那棵树上挂过被逼死的老板,也挂过坊市前任管事的警示牌。从今天起,那棵树不再挂任何人——只挂街坊们被还清的欠条。”
江云眠放下筷子第一个举手说他负责写仲裁公告,每张公告末尾附赠快活林价目表一份。白茸茸紧跟着表示当天提供免费茶水,茶水免费但点心收费,灵麦饼买二赠一。苏三娘把抹布往围裙里一揣,说她想申请老槐树现场见证资格——她是那棵树上挂过的其中一任老板的债主,有资格以证人身份出席。
沈清欢看着满屋子七嘴八舌的人逐一在秦瑟新立的公告板上龙飞凤舞地签名——赵不言代表青霄宗欠薪追缴小组画了个对勾,温如玉用坊市管理处标准公文格式手抄了前两段正文,魏无羡在“特邀安保”旁边按了个手指印。
快活林第一届劳动仲裁大会,还没开场,光筹备就已经把这条后巷搅得鸡飞狗跳。
三天后。老槐树。欠条挂满枝头。江云眠写的公告被王老头贴在馄饨摊车头一路推到巷口,说书先生一早在茶馆门口挂牌子——“今日停更,前往老槐树下围观快活林公开断案”。严处长果然来了,穿着常服坐在人群最前排,左手端白茸茸特供的桂花酿,右手压着新批的坊市管理条例修订草案。他不坐主席也不坐仲裁席,就坐在街坊中间,和所有人一样仰头看那些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欠条。
仲裁席设在老槐树正下方,一张从快活林大堂搬来的旧桌子,铺了苏三娘新洗的靛蓝桌布,桌签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仲裁主席”。沈清欢坐在主席位上手边放着她爹的旧算盘和那本标满红字的真账本,江云眠坐在左侧做记录,秦瑟在右侧拨着算盘复核每一笔本息。第一宗案件原告正是王老头——被告去年在馄饨摊赊了十六碗馄饨至今未付分文,那名散修红着脸把钱袋搁在桌上,被王老头一掌推回去,叫他先给老槐树鞠三个躬再说。
一连裁了三宗案件后,青霄宗弟子代表被赵不言推出来,周恪亲自到场陈述内务堂整理的外门弟子欠薪清单。苏三娘在证人席里替城东青楼被拐卖的女修读本,读到一半忽然把纸放下,说这些姑娘的船票她已经攒够了,没人需要旁听席额外捐款。魏无羡站在老槐树外围不远不近的位置,抱着胳膊替每个欠条被风吹歪的街坊扶正树枝。白茸茸推着茶车穿行在人群中,茶车后面悄悄挂着她自己的小广告:“灵麦饼券限时发售,今日特价。”
仲裁大会散场时,老槐树上挂的欠条已取下大半,换成了被还清的收据和几张街坊们自发写来的感谢纸条。魏无羡在树梢最高处别了一枚他自己刻的竹哨——他说欠条摘完以后这棵树空着不好看,挂个哨子,风一吹就响,比挂人好。
没有人反驳。从此以后,每年春天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坊市后巷的老槐树下都会摆开一张靛蓝桌布的长桌。街坊们来喝茶、听琴、吃灵麦饼,顺便把这一年里攒下来的欠条钉在树上,再顺便把还清的收据摘下来烧给已故的人。
坊市管理处后来把这一日定成了每年固定的“坊市调解日”,对外公告上按严处长的意思写上备注:“此传统由快活林首创,已归入坊市管理章程。”
秦瑟在最新归档的快活林历年调解记录下面,用朱砂添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老槐树上的第一个竹哨,是魏无羡刻的。他说欠条摘完以后要挂个哨子,风一吹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