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兆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身旁满面愁容的妻子,眼底满是温柔纵容与心疼。他起身坐到荼姚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声音低沉温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你啊,就是操心的命。儿女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缘分,各有各的思量,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父母的,只要护着他们平安顺遂,在身后兜底就够了,不必事事忧思,苦了自己。”
“润玉心性通透,自有他的打算,缘分天定,急不来;灵凰是我们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我们护着她一辈子,愿留多久便留多久,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荼姚靠在丈夫肩头,听着这番温声安慰,心头的愁绪稍稍散去几分,可沉默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怕别的,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当年,太上老君为润玉批下的那一卦命理。”
这句话一出,殿内原本温和松弛的气氛,骤然一凝。
廉兆揽着荼姚的手臂,瞬间微微收紧,素来温和从容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与涩然。
荼姚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颤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藏在夫妻二人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提及的宿命秘密。
“润玉本就不是普通仙身,他是天生应龙之命,身负盘古开天以来的至纯至正之力,命格贵重,万仙难及。可如今三界天道残缺不全,天地秩序不稳,天道早有定数——润玉这一身应龙神力,注定要以身入道,补全天道秩序。”
“以身入道……便意味着,他此生即便觅得良缘,也难享寻常夫妻的白头相守,甚至要为三界苍生,舍却自身安稳,一生都不得自在。”
荼姚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埋在廉兆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这些年她越是疼这个长子,越是看着他温润懂事、护着全家安稳,就越是心疼这个注定身负重担的孩子。他本该像凤熠一样,无拘无束,娶妻生子,安享天伦,可偏偏生来便身负天道宿命,连一份平平淡淡的安稳幸福,都成了奢望。
她之前催他成婚,不是逼他,是想在宿命到来之前,让他至少尝过人间烟火,有过心爱之人,有过片刻的、属于自己的欢喜,不必一生都为责任、为苍生、为家人而活。
廉兆紧紧抱着痛哭的妻子,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心底满是身为父亲的酸涩与无力。他是三界天帝,手握无上权柄,可面对天道定数、儿子的宿命,却半点都无法更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懂事稳重的孩儿,注定要背负一生枷锁,不得自在。
他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护他一世安稳,在宿命到来之前,给他最多的亲情、最满的偏爱,让他在被责任裹挟之前,能多享几年阖家团圆的烟火温情。
殿内只剩荼姚压抑又心疼的哭声,与廉兆低沉无声的轻叹,紫云方宫内暖意依旧,却被这无法更改的天道宿命,染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心酸与温柔。
而天幕之下,凌霄宝殿内,原世众人望着这一幕深宫闲谈、泪语宿命的画面,满殿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之前的艳羡、唏嘘、怅然,在此刻尽数被震惊、心疼与极致的酸涩取代,反应简单直白,却字字戳心。
御座之上,太微浑身一震,握着御座的手指骤然泛白,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直鄙夷润玉的庶出身份,漠视他的存在,将他当作制衡旭凤的棋子,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更从未知晓,他这个素来无视的长子,竟是天生应龙之身,身负以身入道、补全天道的宿命。
他坐拥帝位万年,只顾权谋算计,从未护过润玉一分,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甚至数次将他逼入绝境。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亏欠润玉的,何止是父爱亲情,更是生生世世的安稳与救赎。巨大的愧疚与骇然,瞬间将他淹没。
荼姚坐在凤座之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一辈子敌视润玉,打压润玉,视他为眼中钉,从未给过他半分母亲的温情,甚至恨不得他死。可此刻看着平行时空里,荼姚为润玉痛哭失声、肝肠寸断的模样,得知润玉生来便背负着以身殉道的宿命,她之前所有的恨意与偏执,瞬间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疼与撕心裂肺的悔意。
她欠他的,何止是一句母亲的温情,是万年的庇护,是一生的安稳,是直到最后,都没能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暖。
仙班前列,旭凤怔怔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一直与润玉对立,猜忌他,防备他,视他为仇敌,从未知晓,兄长看似温润的外表下,竟背负着这般沉重的、以身殉道的宿命。平行时空里,润玉笑着成全弟妹,陪着家人吃瓜闲谈,看似无忧无虑,实则早已注定了牺牲的结局。
他一直以为润玉争的是帝位权柄,直到此刻才明白,润玉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家人团圆,片刻安稳。巨大的愧疚、心疼与茫然,将他彻底淹没,握着佩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仙班最末,润玉孤身而立,白衣胜雪,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私生子,是多余之人,是天界的笑柄,万年孤寂,无人疼惜,连活着都小心翼翼。可此刻他才知晓,他本是天生应龙,身负天道使命,更有父母拼尽全力的守护与疼惜,有阖家团圆的温暖,有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时光。
平行时空里母亲的痛哭,父亲的轻叹,字字句句,都是他求而不得、连梦境都不敢奢望的母爱与亲情。原来他也可以被人捧在掌心,被人拼尽全力守护,原来他的宿命,本就该被温柔以待。
长睫重重垂下,一滴清泪,终于无声滑落,碎在了广袖之中。
花界之中,锦觅仰着小脸,听着天幕里的话语,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泛起浓浓的难过,眼眶微微泛红,不懂什么是以身入道,却听懂了那位温柔的大殿下,注定不能安稳一生,忍不住红了眼眶。
洛霖与临秀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心疼,这位素来清冷孤寂的夜神,竟背负着这般沉重的天命,平行时空里阖家团圆的欢喜,不过是宿命来临前,短暂的美梦。
月下仙人攥着手里的红线,满脸的嬉笑尽数散去,脸色沉重,良久,发出一声沉沉的、满是心疼的叹息。
满殿众神,无不默然垂眸,满心唏嘘。
原来那场看似圆满无憾的阖家欢喜背后,竟藏着这般沉重的宿命与锥心的不舍。
天幕之上,慈母垂泪,心疼入骨;
天幕之下,众生默然,意难平终成刻骨。
九天天风呼啸而过,带着无尽的酸涩与怅然,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