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

而此刻天幕之中，荼姚依旧是尊贵无双的天后，可她身上没有了半分算计凌厉，没有了对权力的偏执焦灼，没有了日复一日的怨怼与不安。她会为了儿子的婚事嗔恼执拗，会与夫君争执拌嘴，眉眼间的烟火气，是这一世的荼姚，从未有过的鲜活与安稳。她看向润玉的目光里，没有疏离，没有嫌弃，没有视若累赘的厌烦，是实打实的、身为母亲的殷切与牵挂。

站在她身边的廉兆，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压迫，亦无半分权谋城府，只会柔声软语地哄着妻子，一字一句，尽数护着自己的长子，坚定地站在儿子这边，许他自主择妻，许他随心而行，许他一生安稳无忧。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皇权算计，没有父子猜忌，没有母子隔阂，没有冰冷的制衡与利用。

只是一对寻常恩爱帝后，为了嫡长子的终身大事，拌嘴争执，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疼爱与纵容。

凌霄宝殿御座之上，天帝太微指尖死死攥紧了御座扶手，指节泛白，原本带着漠然笑意的面容，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讳莫如深的忌惮，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然。

他看着天幕中的廉兆——他的兄长，那个本该坐拥天下、抱得美人归的男子。在另一段天命里，廉兆登上帝位，娶了荼姚，教养出这般温润端方、风华无双的润玉，一家和睦，帝后情深，父子相亲，拥有着他穷尽半生权谋算计，却从未得到过的安稳与圆满。

太微这一生，谋夺帝位，背弃初心，制衡各方，凉薄待人，自以为坐拥三界至尊之位，便是无上圆满。可此刻看着天幕中那一幕毫无算计、满是温情的画面，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得到了权柄，却丢了所有烟火温情，身边无真心之人，膝下无子承欢，连一句发自内心的软语温存，都从未拥有过。

他垂眸看向自己座下，清冷站在班末、一身素衣、神色缄默的润玉，再对比天幕中被父母捧在掌心、眉眼舒展的太子润玉，心口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都不屑捕捉的窒闷。

身旁的凤座之上，天后荼姚浑身僵住，脸上的威严与盛气瞬间消散殆尽，凤眸死死盯着天幕中的画面，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她这一生，嫁入天界，从未得过半分真心。太微凉薄虚伪，对她只有利用与制衡，夫妻二人同床异梦，日日皆是权谋周旋；她视若性命的唯有旭凤，对润玉始终疏离厌弃，只当他是眼中钉、绊脚石，一辈子都在为儿子的储位筹谋算计，活得焦灼不安，满心怨怼。

可天幕里的她，嫁的是年少倾心、温润仁德的廉兆，为后安稳，被夫君放在心上纵容疼爱，有懂事谦和、温润如玉的长子承欢膝下，她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不用终日活在不安与偏执里，只需做一个安心为儿子筹划终身、被丈夫护着的天后，一个满心牵挂孩子的母亲。

看着画面中，自己对着润玉柔声叮嘱、满眼关切的模样，荼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与茫然瞬间席卷而来。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竟还有这样一种活法；从未想过，她与润玉之间，竟还能有这般母子相亲的光景。

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落在下方站得笔直、却周身透着孤寂寒凉的润玉身上，心口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惊诧的异样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站在仙班前列的旭凤，同样怔怔望着天幕，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父帝凉薄疏离，母妃严厉偏执，兄长润玉沉默寡言，二人之间素来疏离客气，从无半分亲近。他从未见过，父母可以这般毫无芥蒂地拌嘴争执，只为了孩子的心意；从未见过，润玉会有这般被父母捧在掌心、肆意安稳的模样。

天幕里的润玉，是他的兄长，是名正言顺的天界太子，被父皇母后尽数疼宠，性情温和舒展，没有隐忍，没有隔阂，没有暗自较劲。而那对帝后，恩爱和睦，一家团圆，是他身为天界二殿下，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完整的家的模样。

旭凤攥了攥掌心，原本锋芒毕露的眉眼，竟也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而所有人之中，最平静，却也最心绪翻涌的，正是润玉本人。

他依旧垂眸立在仙班之中，白衣胜雪，身姿清瘦，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这一生，自幼丧母，寄人篱下，在天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父帝不疼，母后不爱，无人护持，无人偏爱，尝尽孤寂寒凉，从未体会过半分家人的温情。他早已习惯了冷眼与疏离，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从未奢望过，会有父母为他的婚事争执，会有人坚定地站在他身前，护着他的心意，许他一生安稳。

天幕里的平行浮生，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

那个润玉，有仁德温柔的父皇，有牵挂疼惜的母后，有尊贵安稳的身份，有圆满和睦的家，一生顺遂，温润无忧，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而这些，都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东西。

润玉缓缓抬眸，望向天幕中那一幕温馨安稳的画面，长睫轻轻颤动，清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原来在天道衍化的万千岔路里，他也曾有过这样一场，不用隐忍、不用争夺、不用孤身前行的，圆满浮生。

天幕金光流转，将众人或震愕、或酸涩、或羡慕、或沉寂的神色，尽数映在其中，久久未曾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