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破洞处缓步进入,维塔利在最后,RPK-16的枪托抵着肩窝,倒退着跨过那堆碎砖,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者才转身观察屋内的情况。
台球厅里光线昏暗,雨水从封死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墙纸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三张台球桌歪斜地横在房间中央,桌面的绒布早已发霉,两颗残球滚落在角落。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烟味和湿木头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乔尔竖起两根手指,朝左侧划了个弧。“威尔”随即向左侧楼梯走去,靴底碾过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乔尔自己沿右侧墙壁移动,霰弹枪的枪口始终指向前方的阴影区。维塔利居中,RPK-16抵肩,视线在前方的阴影区来回扫动。
厨房的吧台后面传来一声轻响——易拉罐被踢翻的动静。
维塔利停住了。
乔尔和他对视一眼,随即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握拳。
三个。吧台后面。
“威尔”的食指微微扣一下扳机。维塔利从腰间摸出一枚破片手雷,手指扣住拉环,看向乔尔。乔尔点头,随后拉开木门
拉环脱离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维塔利等了整整一秒,然后手臂一扬,手雷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吧台后方。
闷响。吧台后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移动。
然后是一声炸裂。
碎木屑和玻璃碴从吧台上方喷溅出来,烟尘还没散尽,乔尔已经冲了出去。霰弹枪抵住刚从吧台侧面踉跄爬出的第一个人,扣动扳机。那人被轰得向后飞出,撞翻了身后一排空酒瓶。
维塔利的机枪从左侧开火,两组短点射,六发。其余二人刚从吧台另一端探出身,子弹就钻进了他们的胸口,他们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
烟尘缓缓沉降。三具尸体横陈在吧台周围,血腥味开始盖过霉味。
维塔利上前踢开每具尸体旁边的武器,确认击毙后朝乔尔竖起拇指。乔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
“走,上二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结构,踩上去每一步都会发出呻吟般的声响。三人放慢速度,尽量将体重分散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维塔利的护甲蹭过墙壁,刮下一片剥落的油漆。
二楼比台球厅亮些,一线灰白的天光从旁边的窗户透入。空气在这里变了味——不只是霉味和灰尘,还有一股浓郁的、黏稠的腥甜。
维塔利的护目镜转向乔尔,后者皱着眉,显然也闻到了。
二楼的左前方是一条通向左侧区域的走廊。而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铁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手指朝下,像是有人在倒下时抓了一把。
乔尔用枪口顶开门。
这里的场景让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呼吸。
一个男人仰面倒在长椅上,四肢摊开,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他的头——或者该说曾经是头的位置——只剩下一摊不成形的碎骨和脑浆,粘稠的血液浸透了长椅,顺着长椅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汪暗红色的积液。墙壁上呈放射状溅满了血迹和灰白色的组织碎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
没有弹孔。没有刀伤。没有任何常规武器造成的创口。
“威尔”蹲下身,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把冲锋枪,弹匣满的,保险开着。
“他没来得及开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乔尔没有说话,只是朝更衣室破洞的另一边的厕所扬了扬下巴。
第二具尸体蜷缩在厕所马桶上。同样的死法——头没了。
头盔滚落在尸体半米外,顶部凹陷出一个拳形的深坑,复合材料的纤维层像被碾碎的蛋壳一样向外翻卷。那一击贯穿了头盔,击碎了颅骨,然后把里面的东西震成了一片浆。拳力太快、太集中,动能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头盔边缘就已经完成了破坏。
而一旁的墙上有着几个弹孔,说明这人不是没有反抗,相反他在死之前连开了数枪,但杀死他的人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力道一拳了结了他。
“威尔”蹲下,用手指触碰头盔凹痕的边缘。裂缝从撞击点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内侧炸开一圈骨质的碎屑。他有种熟悉感。
这种破坏力他只在人形身上见过,并且只有一个人形能做到——AK15。
维塔利站在他身后,RPK-16的枪口垂下来几分。他盯着那具没有头的尸体,又看了看厕所左侧的门。
“这他妈不是人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护目镜上的水珠映出厕所昏暗的光。
乔尔没有说话,只是往弹仓里多塞了一发鹿弹。
维塔利上前拉开那扇厕所左侧的门,才发现门后就是主客房。厕所、更衣室与主客房就只是隔了一条走廊而已。
主客房的门同样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同样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乔尔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倒着三个人。
一个被整个嵌入墙壁,石膏板碎裂成蛛网状,他的身体陷在凹陷里,四肢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落。另外两个倒在地上,死状和走廊里的如出一辙——头被某种纯粹的钝力击碎,脑浆和血液混杂,在地上铺开一片黏腻的污渍。
房间里没有任何交火的痕迹。没有弹孔,没有弹壳,没有手雷破片。窗玻璃完好无损。那三个人全都死于同一个原因,而且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威尔的目光扫过房间深处那张翻倒的写字台。桌面下方有着一个保险箱,和乔尔描述的完全吻合。他跨过尸体,打开保险箱,一份深棕色硬质文件夹和一条金光闪闪的金链安静的躺着里面,他索性将两样东西全部塞进作战背心里。
“拿到了。”
“撤。”乔尔说。
三人走出主客房。刚出来,“威尔”的视线便落在走廊尽头的阳台门上。那扇门半开着,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打湿了地板。
他走过去,侧身靠在门框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维塔利和乔尔跟上来,从“威尔”身后看清了阳台上的场景。
阳台不大,木质栏杆渗进了水,雨水在上面发出细密的声响。旅馆后方的农田在雨中一片灰蒙,远处高架桥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然后他们看到了。
阳台的另一端,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栏杆旁。不是男人。一个高大得不同寻常的女性身影,裹在深色的战术装备里。雨水打在她的肩部装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右手掐着一个壮硕男人的脖子,将对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被掐住的男人身穿白色冲锋衣,针叶林迷彩裤的裤脚塞在军靴里,头上一顶红色贝雷帽歪向一侧,帽檐卡在眉骨上方,随着他徒劳的挣扎一颤一颤。他的体格在普通人里算得上魁梧——肩背厚实,冲锋衣的袖管被上臂的肌肉撑得紧绷——但此刻被那只手拎在半空,像一口挂在铁钩上的牲口,沉重,却毫无反抗的余地。腰间那柄军刀养护如新,刀柄在雨水里一明一暗。他的两只手死死攥住那只掐在喉咙上的手腕,指节泛白,前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缆绳,却没能让那只手移动分毫。
军靴的靴尖乱蹬,离地板差了整整一个拳头的距离,厚重的靴底徒劳地踢打着空气。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像从被捏扁的铁管里硬挤出来的。雨水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出含混的咕噜声,唾沫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淌进冲锋衣的领口。
高大的女人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身后的人数,然后——松开了手。
那人摔在阳台地板上,膝盖和手肘同时着地,溅起一片积水。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从气管深处带出一声尖锐的哨音。雨水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得他干呕不止。他连滚带爬地向后缩,直到后背撞上阳台的栏杆,才用沙哑到几乎撕裂的声音挤出一句:“怪……怪物……”
高大的女人转过身来。
旅馆外,高架桥废墟旁。雨打在“公爵”的风衣肩部,顺着布料纹理滑落。他的右眼没有离开过瞄准镜。M110的准星从二楼窗户移到阳台,然后在那个转身的高大身影上定住了。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那个身影扫了一圈乔尔、维塔利和“威尔”,然后——她的视线抬起来了。穿过雨幕,穿过两百米的距离,穿过M110的瞄准镜,正正地落在他的眼睛里。不是扫过。是落在他身上。“公爵”的手指没有收紧。他只是从瞄准镜后抬起眼——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瞄准镜的镜片——和那双紫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然后他重新贴住瞄准镜,通讯器开着,一言不发。
一道闪电劈开了农场上空的天幕。
整个世界被照成惨白。
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乔尔看清了她的脸——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冷得像两块不会融化的冰。白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每一缕发丝都在闪电下泛着冷调的光。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滑落,穿过那道漠然的视线,滴在脚下的水层里。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套上沾着的血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冲淡。
闪电消逝。雷声从头顶碾过,震得阳台的栏杆嗡嗡作响。黑暗重新合拢,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像烙在了乔尔的视网膜上,久久不退。
维塔利的RPK-16抵着肩窝,枪口对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的手没有抖,但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在雨中泛着冷光的黑色装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着声音吐出一句:“……操。”
“威尔”握着AK15,拇指搭在保险上。他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敌意。但也没有看到任何温度。AK15站在雷雨里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战场、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压迫感。好像刚才她掐着的不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而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杂物。
地上的女人还在咳,蜷在栏杆边上,浑身发抖。
高大的女人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从乔尔扫到维塔利,再扫到“威尔”,最后停在乔尔手中那支短管霰弹枪上。
她开口了。
声线低沉,平稳,穿过雨幕传过来。
“找到你了。”
她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睛越过乔尔,越过维塔利,又落回“威尔”身上。
“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