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亥时初刻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将军府朱红门檐的瓦上当啷轻响。守门的侍卫抬头望了望天,墨色云层低低压着天启城的飞檐斗拱,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
叶鼎之盘腿坐在前厅的青石地上,手里捧着碗长寿面。
面是母亲亲手擀的。葱花香油混着热腾腾的面汤气息,在这深秋雨夜里格外暖人。刚满十岁,身量已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穿一身新制的暗红箭袖袍,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父亲坐在主位,没动筷。
这位北离王朝的镇国大将军今晚穿了常服,玄色锦袍衬得面容越发肃穆。目光落在厅外渐密的雨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 那是陛下三年前亲赐的蟠龙佩。
父亲。叶鼎之吞下一大口面,含糊道,您再不吃,面该坨了。
叶羽回过神,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掌心温热厚重。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叶福几乎是跌进来的。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衣衫,花白胡须粘在脸上。老人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将军,青王殿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厅内烛火猛地一晃。
叶羽的手停在儿子发顶,缓缓收回。站起身,玄色袍角在烛光里划过一道沉暗的弧。林望舒从侧厅转出,一身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走到丈夫身侧,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指尖冰凉。
叶鼎之放下碗,面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孩童的直觉让他后背窜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鼎之。叶羽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去后院书房,将爹那本《尉缭子》取来。
这是支开他的托词。叶鼎之知道。
但他没多问,起身拍了拍衣摆,咧嘴一笑:好嘞,我这就去。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母亲袖中一点寒光 —— 是她常年藏在腕间的短刃雪魄的柄。
雨下大了。
青王萧燮是撑着伞进府的。
伞是二十四骨的紫竹油纸伞,伞面绘着青鳞蟒纹,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湿淋淋的暗光。他身后只跟了两人,一个灰衣老者佝偻着背,一个黑袍人戴着斗笠,面纱垂到胸口。
叶羽立在厅前台阶上,没迎,也没让。
叶将军。萧燮收了伞,随手递给身后灰衣老者。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与当今天子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细长,颧骨偏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今日是小公子生辰,本王不请自来,讨杯酒喝,将军不会见怪吧。
话说得客气,脚步却没停。径直踏上台阶,雨水从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叶羽侧身让开路,声音平稳: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请。
厅内烛火通明。
林望舒已命人撤了寿面,换上清茶。茶是明前龙井,在官窑白瓷盏里浮沉着嫩绿的芽。亲自斟茶,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动。
萧燮在主位坐下,灰衣老者与黑袍人一左一右立在身后。端起茶盏,不喝,只掀开盖子慢慢撇着浮沫。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叶将军。忽然开口,茶盏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北境军报,看了么。
叶羽在客位落座,背脊挺直如枪:今日休沐,军报未至。
哦。萧燮挑眉,似笑非笑,那本王说与将军听。三日前,北蛮三万铁骑犯边,连破两座军镇。守将战死,百姓流离。抬眼看向叶羽,朝廷今日廷议,有人举荐将军重掌北境帅印。
厅内静了一瞬。
窗外雨声哗哗,更衬得这寂静压人。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叶羽脸上跳动。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才道:臣近年旧伤频发,恐难当大任。
是难当大任,萧燮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低而沉,还是不愿当这个任。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撕破脸了。
林望舒指尖一颤,袖中雪魄的柄滑入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丈夫,叶羽侧脸在烛光里如同石刻,每一道线条都绷得紧。
殿下说笑了。叶羽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轻而稳的一声,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只是用兵之事关乎国运,陛下自有圣裁,臣不敢妄议。
圣裁。萧燮笑了,笑声短促,带着某种讥诮的意味,我那皇兄这些年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朝中大事,多倚重琅琊王与那几个世家老臣。站起身,踱到厅中,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叶将军,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北离的天下,将来是谁的天下。
话音落时,窗外陡然划过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厅堂,也照亮萧燮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野心。雷声紧跟着滚来,轰隆隆碾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叶羽也站了起来。
比萧燮高出半个头,常年沙场征伐养出的气势此刻再不收敛,如山如岳般压过去。两人对视,烛火在中间疯狂摇曳,拉出两道对峙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狰狞如搏杀的巨兽。
殿下。叶羽开口,每个字都砸得沉,叶家世代为将,只忠君,不站队。这个规矩,从我曾祖辈起就没破过。
萧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盯着叶羽,良久,缓缓点头:好,好一个只忠君不站队。叶羽,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灰袖一甩,转身就往外走。灰衣老者和黑袍人紧随其后。
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望舒。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林望舒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袖中短刃的刃锋已抵住腕间皮肤,再进半分就能见血。
萧燮最终什么也没说,撑伞步入雨中。
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
叶鼎之没去书房。
猫在连通前厅的偏廊月洞门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雨声太大,厅内对话听不真切,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青王走了。父亲和母亲还站在厅里,很久没动。
正要悄悄退走,忽然听见母亲极轻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太多东西,沉得让十岁孩子的心跟着往下坠。咬了咬嘴唇,转身真往后院书房去了。
《尉缭子》就放在父亲书案左上角,兵书旁还压着本手抄的枪谱。叶家枪法,传了四代。叶鼎之六岁握枪,如今已能将三十六路基础招式使得有模有样。父亲说,再过两年,就传他内功心法。
拿起书,指尖拂过封皮粗糙的纹理。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滚过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叶福的声音。
紧接着,兵刃出鞘的锐响撕裂雨夜。
叶鼎之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扑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雨更大了,砸在瓦上屋檐上噼啪作响,但掩不住前院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 ——
还有火焰爆燃的轰响。
看见前厅方向窜起火光,橘红色的,在墨黑的雨夜里妖异得刺眼。浓烟滚滚升起,混着雨雾,将半边天都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鼎之。
母亲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尖厉,破碎,裹着绝望。叶鼎之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手刚摸到门闩,书房门砰地从外被撞开。
老管家叶福浑身是血跌进来。
老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血汩汩往外冒,将前襟浸透成暗褐色。他一把抓住叶鼎之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掐进孩子骨头里:走…… 快走…… 密道……
福伯,我爹娘 ——
走啊。叶福嘶吼,嘴里涌出血沫。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裹,硬塞进叶鼎之怀里,又扯下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佩 —— 半块羊脂白玉,雕着古朴的云纹 —— 扯断绳,塞进孩子手心。活着…… 少爷,你得活着……
话音未落,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踏在积水青砖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叶福眼中闪过狠色,猛地将叶鼎之往后一推,自己转身扑向房门。老人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嘶吼着撞出去,与门外那道黑影滚作一团。
叶鼎之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浑身冰凉,手脚却不听使唤地动起来。抱着油布包裹和那半块玉佩,踉跄扑到书房西墙书架前。第三排,第七本《左传》—— 父亲去年带他进密道时说过,若遇大难,按这里。
手指颤抖着摸到那本书,用力一按。
机括转动声在墙内响起,沉闷,缓慢。书架向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
门外打斗声停了。
叶鼎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大开着,叶福倒在血泊里,胸口不再起伏。廊下灯笼的光透进来,照亮老人半张侧脸,眼睛还睁着,望向他的方向。
咬牙,钻进密道。
书架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光线隔绝。黑暗吞没一切。叶鼎之背靠冰冷土壁,大口喘息,肺里像烧着团火。怀里油布包裹硬邦邦硌着胸口,那半块玉佩被汗水血水浸透,黏在掌心。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躬身前行。摸索着土壁,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 头顶隐约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的轰响。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热浪透过土层渗透下来,闷得人窒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半炷香,可能一个时辰。
左脚忽然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叶鼎之踉跄跌倒,手掌撑地,摸到一片黏腻湿冷。是血,还没干透。触电般缩手,在黑暗里急促喘气。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这里不该有血。
除非…… 密道入口不止一个,而且已经有人进来过。
这个念头让他脊椎发寒。手脚并用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泥土,抱紧包裹继续往前摸。这次走得更急,几次撞在土壁突出的石头上,额头、手肘火辣辣地疼。
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光。
是出口。隐蔽在城西一处废弃砖窑的灶膛里。父亲说过,出了这里,往西三里就是老君庙,庙后竹林里有匹备好的马。
叶鼎之爬到灶口,小心拨开伪装的枯草。雨还没停,但小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窑洞外的荒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甜腥 —— 是他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
探出头,然后整个人僵住。
砖窑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装束有叶府侍卫,也有黑衣人。血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暗红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远处,天启城方向火光冲天,将低垂的云层映成炼狱般的橘红。
叶府的方向。
叶鼎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烫得厉害,却没有泪。死死盯着那片火光,指甲抠进灶口边缘的砖缝,碎屑扎进指腹,尖锐的疼。
许久,深吸一口气,爬出灶膛。
雨水立刻浇透全身。暗红衣袍吸饱了水,沉甸甸裹在身上,冷意渗进骨头缝。抹了把脸,辨清方向,迈步往西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却一步没停。
经过一具黑衣尸体时,脚步一顿。
尸体面朝下趴着,后心插着把短刀。刀柄样式奇特,缠着暗红丝线。叶鼎之蹲下身,犹豫一瞬,伸手将短刀拔出。刀身狭长,泛着幽蓝光泽,血槽里残留着黑红的血垢。
将刀在尸身上擦了擦,别在后腰。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尸体左手边地上有个东西。半个拳头大小,铁黑色,表面布满细小的尖刺。雨水冲刷下,那些尖刺泛着阴冷的光。
叶鼎之捡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是精铁所铸。尖刺排列成某种诡谲的图案,细看像一张扭曲的鬼脸。鬼脸额心处,刻着个极小的字 —— 辨认半晌,认出是个影字。
影宗。
这两个字跳进脑海时,叶鼎之浑身一颤。父亲去年提起过,朝廷有个影子衙门,专司暗杀、刺探、清除异己。名唤影宗,只听天子一人调遣。
可今夜……
握紧那枚铁蒺藜,尖刺扎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将铁蒺藜塞进怀中,与那半块玉佩贴放在一处。冰凉的金属,温润的玉石,都浸着他的体温,也浸着他今夜刚刚懂得的,名为仇恨的东西。
起身,继续往西。
雨幕苍茫,少年的背影在荒郊野地里渺小得像粒尘埃。但他走得笔直,背脊绷成一根枪。身后天启城的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没入黑暗,只剩怀里那枚鬼面铁蒺藜的轮廓,烙在胸口,滚烫如炭。
同一时刻,天启城,青王府密室。
烛火只燃了一盏,搁在檀木长案一角。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案前两人的半身。
萧燮已换下湿衣,穿了件暗青常服,倚在太师椅里。他手里把玩着个玉貔貅,指尖在貔貅背脊上来回摩挲,目光落在对面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仍戴着斗笠,面纱垂着。站得笔直,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嘶哑低沉:叶羽夫妇已死。林望舒临死前毁了半本名册,属下无能。
名册不重要。萧燮淡淡道,叶家上下三百余口,可清理干净了。
府内二百七十一人,皆已毙命。城外田庄、铺面的管事,三日内可悉数清除。黑袍人顿了顿,只是…… 逃了一个。
萧燮摩挲玉貔貅的手停了。
密室骤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良久,萧燮轻笑一声:叶鼎之。
是。叶府老仆拼死护着,从西院书房密道走的。属下已派人去追,但那密道通往城外砖窑,出口多,雨大夜黑……
无妨。萧燮打断他,将玉貔貅轻轻放回案上,一个十岁孩童,能翻起什么浪。倒是你 —— 抬眼,目光如冷刃,影宗今夜出手,痕迹抹干净了么。
黑袍人 —— 影宗宗主易卜微微躬身:殿下放心。现场留了北蛮细作的令牌,也误伤了几个巡防营的兵卒。明日廷议,自有御史弹劾叶羽勾结外敌、意图不轨,被巡防营察觉后负隅顽抗,满门尽殁。
说得平稳,仿佛在陈述晚饭吃了什么。萧燮满意地点头,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苗疆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三日后月圆,圣火村祭祀大典。易卜的声音更低了,裹着某种阴冷的兴奋,圣火灵芝正值百年成熟之期,火种也到了最旺的时候。属下已调集三十六名鬼卒,另有三名无常带队。子时动手,鸡犬不留。
萧燮睁开眼,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着幽深的光:记住,圣火灵芝和火种,务必完好带回。至于那些蛮夷…… 挥了挥手,像拂去尘埃,一个活口不留。
属下明白。
还有,萧燮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敲了敲扶手,叶家那孩子,虽不足虑,但终究是个隐患。让你的人追着,能杀便杀。若真逃了…… 嘴角勾起个冰冷的弧度,天下这么大,一个无根无萍的稚子,活不过这个冬天。
易卜躬身:是。
烛火又是一晃。密室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雨声未歇,哗哗啦啦,将今夜所有的血腥与谋划都冲刷进天启城纵横交错的沟渠里,流向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
镇西侯府,百里东君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见叶鼎之浑身是血站在雨里,朝他伸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身后是滔天火光,将少年单薄的身影吞没。
百里东君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窗外雨声嘈杂,心跳如擂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死死攫住胸口。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隐约的…… 焦糊味。
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这不是寻常柴火的气味,里头混着布料、木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燃烧的味道。方向是 ——
东南。叶府的方向。
百里东君转身抓起外袍就往门外冲。廊下值夜的侍卫被他撞得一趔趄,少年已奔出数丈:备马!快去备马!
世子,这么晚了 ——
备马!百里东君回头吼道,眼睛赤红。侍卫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小世子这般模样,吓得一哆嗦,连滚爬跑去马厩。
马牵来时,百里东君已披了蓑衣。他夺过缰绳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骏马长嘶,箭一般射入雨夜。侍卫们慌忙跟上,七八骑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急促的水花。
越往东南,焦糊味越浓。
等能看见叶府那一片冲天火光时,百里东君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鞍上。雨幕那头,曾经巍峨的将军府已成了一片火海。梁柱倒塌,屋宇倾颓,火焰舔舐着夜空,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已围了许多人。巡防营的兵卒拉起警戒,拦着百姓不让靠近。有妇人在哭,有老者叹息,议论声嗡嗡杂杂,顺着风雨飘过来。
造孽啊…… 叶将军多好的人……
听说是北蛮细作放的火。
胡扯!叶将军镇守北境十年,蛮子恨他入骨,哪来的细作能摸进天启城放火。
巡防营的人说是将军府里先动的手……
百里东君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盯着那片火海,牙齿将下唇咬出血腥味。叶鼎之…… 云哥……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嗡嗡作响。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往火场冲。
世子不可!身后侍卫死死拉住缰绳,火太大了,去不得啊。
放开!百里东君挣扎,蓑衣在撕扯中散开。雨水浇在他脸上,冰凉,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恐惧和愤怒。他又挣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看见火场边缘,几个衙役正从废墟里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看身形是个成年男子,早已面目全非。但腰间那块烧得变形的玉佩 —— 百里东君认得,去年叶将军寿辰,他随父亲来贺寿,亲眼见叶羽佩着那枚蟠龙佩。
那是御赐之物。
百里东君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僵硬地转头,目光扫过火场。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尸体被抬出来,在街边空地排开,盖着草席。雨水打湿草席,边缘渗出暗红的水渍。
没有孩童的尸身。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跳。一把抓住身旁侍卫,声音嘶哑:去问,有没有…… 有没有找到叶家小公子。
侍卫匆忙去了,片刻后回来,面色沉重地摇头。
百里东君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浑身力气也跟着泄了,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侍卫连忙扶住。
回府。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变得又黑又沉,我要见父亲。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一街雨水泥泞。百里东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少年一夜之间褪去稚嫩的、近乎狰狞的轮廓。
叶鼎之,你要活着。
你必须活着。
天将破晓时,雨终于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边缘镶着暗金的亮边。天启城从夜雨中苏醒,街巷渐渐有了人声,早点摊子支起锅炉,热气在清冷晨风里袅袅升腾。
但东南角的焦糊味还未散尽。
将军府的大火在天亮前被扑灭,余烬冒着青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巡防营增派了人手,将废墟围得铁桶一般,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废墟间走动,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消息已传开了。
镇国大将军叶羽通敌叛国,事败后纵火自焚,满门俱殁。皇帝陛下震怒,下旨抄没叶家产业,一应亲故门生皆受盘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压着声音,眼神闪烁。
有人说叶将军冤枉,定是遭了奸人陷害。
有人撇嘴,说无风不起浪,那北蛮细作的令牌可是实打实从火场里翻出来的。
还有人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道,昨夜青王府的车驾,可是在火起前去过叶府……
这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了嘴。两人左右看看,匆匆离去。
朝堂上更是暗流汹涌。
太安帝称病未朝,由琅琊王萧若风主持廷议。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上来,有弹劾叶羽的,有质疑巡防营布防不力的,还有拐弯抹角指向几位皇子的。萧若风坐在监国位子上,面色平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不置可否。
散朝时,青王萧燮与琅琊王在殿前廊下走了个并肩。
七弟。萧燮开口,声音温和,叶将军这事,你怎么看。
萧若风侧头看他。这位王叔今日穿了朝服,玉带金冠,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已下旨,我等为臣者,遵旨便是。
也是。萧燮点头,叹口气,只是可惜了叶将军一身才略。北境那边,怕又要不安稳了。
有王叔在,北境乱不了。萧若风淡淡道,拱手一礼,转身走了。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阶,留下个挺拔却孤直的背影。
萧燮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嘴角那点温和渐渐敛去,化作一丝讥诮。灰衣老者不知从何处现身,无声无息立在他身后半步。
殿下,苗疆飞鸽传书,一切就绪。
嗯。萧燮应了一声,抬眼望向东南方天空。那里还残留着火灾后的薄烟,在晨曦里丝丝缕缕飘散。告诉易卜,手脚干净点。圣火村之后,这天下,就该变一变了。
是。
老者躬身退下。萧燮独自立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野心。他伸出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最后一滴雨水,握紧,再松开时,掌心只剩一片湿凉。
天启城的雨停了。
但真正的暴雨,才刚刚开始酝酿。
百里东君一夜未眠。
跪在父亲百里成风的书房里,脊背挺得笔直。窗外天光渐亮,照亮少年眼底血丝,也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镇西侯百里成风负手立在窗前,良久,转过身:东君,你知道你在求什么吗。
儿子知道。百里东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求父亲出手,救叶鼎之。求父亲…… 彻查叶家灭门真相。
百里成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儿子眼睛:你凭什么认为,叶鼎之还活着。
因为没有找到尸首。百里东君咬牙,云哥他…… 叶鼎之他从小机敏,叶伯父教过他兵法,也教过他逃生之道。他一定还活着,一定。
就算活着,百里成风缓缓道,如今满城都在传叶羽通敌,陛下震怒,亲笔下旨抄家。谁这时候去找叶家遗孤,谁就是与朝廷作对,与陛下作对。他按住儿子肩膀,力道很重,东君,你是镇西侯府世子,肩上担着百里一族数百口性命。有些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百里东君眼圈红了,却没哭。他盯着父亲,一字一句:父亲教过儿子,为将者,当忠君爱国,也当庇佑袍泽,不负托付。叶伯父是您的同袍,是您酒后常说的生死之交。叶鼎之是我兄弟,是您看着长大的子侄。如今他们蒙冤惨死,我们若袖手旁观,与帮凶何异。
这话说得重了。
百里成风脸色一变,扬手就要打。巴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盯着儿子倔强的脸,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