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薇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早上,她坐在病床边上,看着护士把自己后背上最后一条绷带拆下来。新生的皮肤是浅粉色的,边缘还残留着妙蛙花花粉留下的细密光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被嵌进皮肤里的翡翠碎屑。护士用棉签蘸着药膏涂抹伤口边缘的时候,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床单。利欧路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前爪扒在床沿上,发出一声焦急的“利欧”。妙蛙种子趴在她枕头边上,伸出藤鞭轻轻搭在她手背上,背上的鳞茎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着微光。
“恢复得比预想的快,”护士把纱布卷好放进托盘里,把病历夹在腋下,“后背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脑震荡的症状也消退了。回去以后三天内别剧烈运动,下周一就能正常活动了。”林雨薇道了谢,把妙蛙种子从枕头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妙蛙种子的藤鞭熟练地绕过她后颈,稳稳地趴在她肩窝里,鳞茎贴着她的耳朵,发出恒定的微光。利欧路从床沿上跳下去跑到病房门口,回头朝她叫了一声——它已经迫不及待想出去了。
陆鸣站在病房门口,背上背着她的书包,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可可多拉蹲在他脚边,银灰色的外壳上新添的那几道白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光。它看见林雨薇走出来,摇着尾巴迎上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林雨薇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指尖划过它外壳上一道母飞天螳螂镰刀留下的凹痕,轻轻按了按。可可多拉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泡桐树正开着一树淡紫色的花。花瓣落在三楼的窗台上,落在那颗飞天螳螂蛋的旁边。那颗蛋被陆鸣放在自己用旧毛巾和棉花搭的小窝里,搁在床头柜上最靠近暖气片的位置。蛋壳上的光纹比从森林里带出来时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熄灭的暗淡,而是有节奏地明灭着,像是在呼吸。蛋壳边缘那道从森林里就开始蔓延的裂缝又长了一点点,从蛋壳顶端延伸到了侧面,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陆鸣把药袋放在桌上,把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放出来。可可多拉跳上床头柜,趴在蛋旁边,用鼻子碰了碰蛋壳。蛋壳里的幼体动了一下,隔着薄薄的壳壁能感觉到翅膀的颤动。可可多拉的耳朵竖起来,尾巴停住了——它已经习惯了这颗蛋的存在,习惯了用自己的体温帮它保温,习惯了在夜里被蛋壳里的胎动弄醒。它用舌头舔了舔蛋壳上那道裂缝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舔自己的伤口。
停课的日子还剩下六周多。陆鸣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早上六点带可可多拉去泡桐树下练金属爪,八点回来给蛋翻面、检查裂缝的扩展速度,九点去便利店买当天的食物和宝可梦口粮,十点开始对着图鉴上宋铁发来的训练计划做基础体能。下午再去保护森林外环打几场对战,傍晚回来给可可多拉喷伤药,然后坐在窗台上用图鉴查资料。
那些资料都是关于钢系宝可梦进化链的。飞天螳螂进化成巨钳螳螂需要金属膜,而金属膜这种东西不是路边能捡到的。他翻了空水市所有宝可梦用品商店的线上库存——全部缺货。他又翻了联盟训练家内网的交易板块,金属膜的最近成交价后面跟着一串他银行卡余额根本够不着的零。他把图鉴放在膝盖上,揉了揉眉心。可可多拉趴在蛋旁边,看到他揉眉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垂在膝盖上的手背。“可可?”它问。他在想什么,它不明白。但它知道他在皱眉。
第五天晚上,林雨薇来找他去巷口那家小馆子吃晚饭。利欧路已经能正常走路了,虽然跑起来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跛,但它的金属爪比之前更亮更稳。它走在巷子里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被雨淋湿的联盟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一只巨钳螳螂,旁边印着“钢系荣耀”四个大字,它用前爪在海报上拍了一下,回头朝陆鸣叫了一声。
“连它都知道了,”林雨薇把利欧路抱起来放在肩膀上,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是不是还在愁金属膜的事。”
陆鸣把一块角鹿肉夹到可可多拉的碗里。可可多拉没有吃,它正和利欧路在桌子底下分一颗从妙蛙种子藤鞭上摘下来的小果子,两只宝可梦你一嘴我一嘴地咬着,果汁滴得满地都是。“不是缺货就是买不起。”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捏着筷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指节微微泛白。可可多拉在桌子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果子,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它不知道钱是什么,但它认识主人手指发白的样子——上一次它看到这个细节,是被大岩蛇群追进内环之前。
林雨薇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她看看陆鸣,又看看趴在他脚边的可可多拉,再看看那只颜色特别浅的可可多拉外壳上所有战斗留下的白痕,忽然说:“要不我帮你问问利欧路以前在训练营认识的那些训练家的家长?说不定有人有渠道。”陆鸣摇了摇头说不用。她没勉强,只是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那你多吃点。反正你银行卡里那一百万花不完。”
吃完饭走出巷口,泡桐树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林雨薇抱着利欧路往左走,走出去两步回头说了句“明天见”。妙蛙种子趴在她肩头,用藤鞭朝陆鸣挥了挥。利欧路也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可可多拉蹲在陆鸣肩膀上,也叫了一声。两只宝可梦的叫声在巷口碰撞在一起,散进泡桐花淡淡的香气里。
回到家,陆鸣刚把可可多拉放在蛋旁边,图鉴就响了。
不是紧急推送,是私人通讯。屏幕亮着,来电人:苏晴。他按下接听键。
“陆鸣。”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稳。不是那种压抑情绪的稳,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稳,“你还没睡吧。”
“没。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他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她说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查到了暗影会袭击林雨大学的真实原因。”
陆鸣握着图鉴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窗外的泡桐树被夜风吹动,树枝敲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可可多拉从床头柜上抬起头,耳朵竖起来朝图鉴的方向转了转——它记得苏晴的声音。上次在医院走廊里,这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主人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他们要找的东西代号叫‘星核’,”苏晴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翻资料一边说,“我爸书房里有份标注‘绝密’的联盟内部通报,我今天下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看到的。上面说暗影会对林雨大学的袭击不是随机选择的,是情报显示有一件联盟在十几年前没收的违禁品被秘密存放在林雨大学的地下档案室里。他们那次袭击——操场上的那场混战——只是佯攻。真正潜入档案室的人趁所有人都在战斗的时候已经进去了。”
“他们拿到了吗?”
“没有。通报上写的是‘目标物已于袭击前两周被转移至魔都联盟总部’。”
陆鸣沉默了。十几年前。转移。魔都联盟总部。这些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组合着,像是拼图碎片在桌面上自己移动起来。然后苏晴说了一句让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的话。
“那件东西,代号‘星核’,上面写的来源是——‘自魔都陆家收缴’。通报上还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是我爷爷的字迹。他写的是:‘此物与陆家钢系训练法同源,不可落入外人手。’”
陆鸣没有说话。窗外的泡桐树枝又敲了一下玻璃。可可多拉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走到他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垂在膝盖上的手。它感觉到主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某种更深处的震颤。那颗蛋在床头柜上轻轻晃了一下,蛋壳里的幼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收紧了翅膀。
“你爷爷的字迹,”陆鸣缓缓开口,声音压在喉咙深处,“苏晴,你爷爷和你姑姑不一样,他从不插手陆家的事。”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他几乎能听见她嘴唇贴着话筒的呼吸,“我爸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脸色很难看。我妈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三个字——‘陆家的事’。然后就把书房门关了,一晚上没出来。今天早上那份通报就出现在他书桌上。那份通报下面还压着一张地图,标注的是你父母在魔都的研究所位置。”
陆鸣闭上了眼睛。他父母在魔都的研究所——那是联盟最高级别的饲育研究机构之一,母亲苏婉清是联盟饲育家总理事,父亲陆钢是四天王之一。那座研究所本身就是一座堡垒,联盟不会平白无故在地图上标注那里。除非那里正在成为一个目标。一个和“星核”有关、和陆家钢系训练法有关、和十几年前某件被没收的违禁品有关的目标。
“你爸为什么会有这份通报?”他问。
“因为他是联盟情报部副部长。这份通报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书桌上——它属于‘仅四天王及联盟议长亲阅’的保密级别。”苏晴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家里的墙壁听到,“我爸越级调取了这份文件。我不知道他是为了帮你们陆家,还是在查你们陆家。我只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在我能偷看的范围里了。”
陆鸣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房间里只有床头柜上那颗蛋的微光照着他的脸。可可多拉仰头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蛋壳上明灭的淡绿色光纹。它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它看到主人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它用脑袋顶着他的小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可可”。不是在撒娇,是在叫他——叫他别一个人撑着。
“苏晴。”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把图鉴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然后苏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但却比任何一句都用力。
“因为你在空水市差点死了,我不想让你死。”
窗外的泡桐花被夜风吹落,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陆鸣握着图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可可多拉的呼噜声从腿边传来,很慢,很沉,像是在用自己最稳定的频率告诉他的主人——它还在,它不疼了,它也会替他听着。
“魔都那边,”苏晴的声音重新稳下来,“我会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陆鸣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把图鉴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了。他翻到苏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此物与陆家钢系训练法同源,不可落入外人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家里的一些画面。爷爷书房里锁着的那个抽屉,他从没见打开过。父亲在训练场上总是把钢系招式拆解得极其精准,但从不解释为什么陆家的波士可多拉比其他训练家的更硬更快。母亲在饲育屋后院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研究室,门口只有她自己的指纹能开。
“可可。”可可多拉已经爬上了床,趴在枕头旁边,用脑袋顶着陆鸣的手腕。它困了,但不想自己睡。陆鸣把它抱起来放在胸口上,仰面躺在床上。可可多拉蜷成一个银灰色的小球,耳朵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它外壳上那道最深的裂痕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淡淡的银线,在暗中和陆鸣心口的位置隔着外壳与皮肤叠在一起,起伏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星核。陆家。暗影会。苏晴爷爷的笔迹。父亲的地图。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浮浮沉沉,还没拼出完整的画面,但每片都在发着幽光,像那颗飞天螳螂的蛋,像妙蛙种子背上的鳞茎,像那些在内环森林里飘散后又被夜风吹回他肩头的妙蛙花花粉。
床头柜上,蛋壳的裂缝又延长了一点。一只细小的、绿色的爪子从裂缝里探了出来,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蛋壳没有完全裂开——它只是在练习,在确认自己已经有了破壳的力气。可可多拉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尾巴无意识地扫过陆鸣的手腕。而在魔都的某个书房里,苏晴关掉图鉴,把她爷爷那份手写备注翻过来面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拿起另一份从她爸书房里偷偷复印的文件。那份文件上,“星核”的词条被一行黄色荧光笔划了横杠,后面跟着两句她读了很多遍还是不敢完全相信的注释。
夜风吹过泡桐树,淡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落在晾在窗边的训练服上,落在那颗正在裂缝中缓慢生长的小生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