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有亮透。窗外的天空是那种被稀释过的墨蓝色,像有人在水里化开了一滴钢笔墨水。陆鸣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边上的可可多拉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蹲在窗台上,银灰色的身体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小家伙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搁在窗台上的小小雕塑。
“可可?”陆鸣撑起身子叫了它一声。
可可多拉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转过头来,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瞬,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小爪子在床单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凹痕。它走到陆鸣手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背。它的外壳冰凉,不知道在窗台上蹲了多久。
陆鸣用拇指摸了摸它的头顶。昨天龙之怒留下的焦痕还在,灰黑色的印记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退。他摸到那处痕迹的时候,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可可多拉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像是在说“不疼了”,但它的身体微微往他掌心里缩了缩,出卖了它。
室友还在睡,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陆鸣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把可可多拉放进胸前的口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操场上已经有了人。
不是三三两两的晨练者,而是整整齐齐列着队的方阵。操场四周的照明灯还亮着,白光把草地照得发青。昨天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联络官站在主席台上,身边多了几个同样穿着联盟制服的人,肩章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教官们站在各自班级前面,表情比昨天更硬了。
陆鸣找到一班的方阵时,林雨薇已经到了。她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利欧路趴在她脚边,尾巴盘成一个圈。她看见陆鸣,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昨晚睡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睡了。”
“骗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
利欧路闻到可可多拉的气味,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陆鸣脚边仰头看着他的口袋。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探出脑袋,两只宝可梦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利欧。”“可可。”它们交换了一声低低的叫唤,像是在确认彼此还在这里。
主席台上传来麦克风被拍了两下的闷响。联络官走到台前,扩音器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操场上空:“林雨大学实战编组A方案启动。按照昨天各班摸底成绩,所有训练家将被分为突击、支援和预备三个组别,配合联盟驻军进行校园周边防区的巡逻与警戒任务。听到名字的,出列。”
他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方阵中走出去。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面无表情把拳头攥得发白的。操场上的碎石子被一双又一双的脚踩得咯吱作响。
“周明远——突击组。”
周明远从第一排走出去。他换了一身贴身的训练服,腰间挂着精灵球,圆陆鲨的精灵球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金属光泽。他走到突击组的队列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一班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林雨薇脸上滑过,又在陆鸣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林雨薇——支援组。”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她弯腰把利欧路抱起来,走出队列的时候回头看了陆鸣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陆鸣读出了那个口型——“加油。”
“陆鸣——预备组。”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一班的新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不出所料的了然。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陆鸣从队列里走出来,可可多拉在他口袋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可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有一两束格外地沉,像打在他肩胛骨上的石子。他站到了预备组的队伍末尾,平静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暂时和他分到同一组的陌生面孔。
编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评价。突击组是尖刀,攻击性强的宝可梦训练家被优先编入,他们要在巡逻中打头阵。支援组是后盾,以防御和控制为主的宝可梦被分配到这个组别。预备组——预备组是后备力量,是那些宝可梦等级不够、战力尚未成型、还需要时间成长的训练家待的地方。一个只有人机级可可多拉的训练家,当然应该在预备组。陆鸣清楚这个逻辑。清楚,不代表甘心。
可可多拉从他的口袋里探出脑袋,看着隔壁方阵里那些身形高大的宝可梦——火恐龙、梦妖、过动猿,每一只的气息都比它强了不止一个量级。它没有叫,只是把前爪搭在口袋边缘,眼睛睁得很大。陆鸣低头看它,它的耳朵抖了一下,往他身体那侧缩了缩。他用手掌覆住它的背,那道焦痕的触感硌在他掌心里。
“预备组,今天的任务是校园东围墙沿线的巡逻和数据记录,你们的带队教官是——”
“等一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联络官的话。那个人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走上来,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铁皮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回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去。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式的训练家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烧灼痕迹。他的头发灰白相间,理得很短,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眉心的那道竖纹像是在那里刻了几十年。
联络官侧过头看了来人一眼,顿了一下,然后把话筒让开半步:“这位是——”
“我姓宋。”那人接过话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锻打过的铁块,落在操场上撞不出回声,却砸得每个人耳膜发闷,“宋铁。退役钢系训练家。从今天起,我负责预备组的实战训练。”
操场上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瞬。有几个教官认出了那张脸,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陆鸣没有认出他,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被某种熟悉气场触动的直觉。宋铁。他确定自己没有在陆家的任何场合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想起了爷爷。
宋铁从主席台上走下来,一直走到预备组的队列前面。他的身高不算特别高,但站在一群十八岁的新生面前,像一堵墙。他挨个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在陆鸣面前停了两秒。他的目光落在陆鸣胸前的口袋上,看见那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可可多拉,看见它外壳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焦痕——那明显的龙系能量灼伤痕迹,任何有经验的训练家都能一眼认出来。
“它叫什么?”宋铁问。
“可可多拉。”
“我问的是它的名字。不是它是什么。”
陆鸣愣了一下。“……没有名字。就叫可可多拉。”
宋铁没有接话。他多看了那只可可多拉一眼——躯壳单薄,重心压得很低,爪子紧张地扒着口袋边缘,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有紧张但没有闪躲。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队列前方。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今天巡逻,你走我旁边。”
队伍出发了。校园东围墙是一道长长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废弃的工业道路,再往东就是空水市老工业区的废墟。几十年前那里曾是一片繁荣的工厂区,后来产业迁移,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钢架。野生的钢系和电系宝可梦偶尔会在那片区域出没。暗影会如果要从外部渗透空水市,这片废弃工业区是最近的突破口。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但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光线是那种不带温度的白色。宋铁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不急不缓。陆鸣跟在他身后半步,可可多拉从口袋里爬出来,蹲在他的肩膀上。它的体重不轻,压得陆鸣的肩头微微发沉,但他没有把它抱下来。
“你这只可可多拉,”宋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陆鸣能听见,“昨天被龙系招式打过?”
“龙之怒。”
“几成力?”
“……不知道。但它是中级资质的圆陆鲨。”
宋铁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那声音像是某种被简化了的嘲笑,但又不是冲着陆鸣。“龙之怒打人机级,还用中级资质来放。那个小子大概以为自己很厉害。”他转过头看了陆鸣一眼,“你知道龙之怒对钢系的伤害倍率是多少吗?”
“正常伤害,没有克制。”
“那你觉得你的可可多拉为什么没被一击打垮?”
陆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昨天一整晚都在想这个问题。人机级对中级,龙之怒正面命中,可可多拉没有被秒杀——他以为是运气,以为是圆陆鲨没有使出全力,但圆陆鲨那种得意的姿态不像是留了手。那到底是为什么?
宋铁忽然停下脚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从栅栏上脱落下来的铁片,铁片锈迹斑斑,边缘钝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把它举到可可多拉面前。可可多拉歪头看了看那块铁片,又看了看宋铁。它的小爪子往前伸了伸,碰到了铁片的边缘。铁片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
“咬一口。”宋铁说。
可可多拉抬头看向陆鸣。陆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可多拉低下头,用嘴咬住了铁片的边缘。它的咬合力不算强,铁片只是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但在它咬下去的同时,它银灰色的外壳上,那道被龙之怒灼伤的焦痕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闪——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它体内翻了个身。
宋铁把铁片从可可多拉嘴里取出来,翻了个面。铁片上被咬过的地方,那道凹痕的边缘泛着一层细微的银灰色光泽,和可可多拉外壳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重金属特性。”宋铁把铁片丢回路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普通可可多拉身体就很重,你这只的体重是普通可可多拉的两倍。龙之怒打在你家这只身上,它承受的冲击力被你打了折扣,一部分被它自己消耗掉了。”他用粗糙的拇指蹭过可可多拉头顶那小块还没完全愈合的破损,“它在用自己的身体帮你挡。”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陆鸣胸腔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他想起了昨天可可多拉四只爪子死死踩进泥土里的样子,想起了它浑身发抖却不闭眼睛的样子,想起了它在口袋里闷声叫唤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的样子。它不是不怕。它只是决定不躲。陆鸣的手掌覆上可可多拉的背,指腹轻轻按在它的脊柱上,那里的骨骼还很细,隔着外壳也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他触到那道焦痕时指尖顿了顿,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一层干涸的漆皮。
“可可?”可可多拉感觉到背上那只手温度的变化,转过头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深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忽然沉默了,但它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那个位置正是他昨天被龙之怒的余波擦到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小片不明显的红痕。它记得。
“以后每天早上六点,你带它来操场东侧的训练角——不用特意做什么准备,直接过来就行。”宋铁没有等陆鸣回答,继续往前走。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道声音持续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钢系宝可梦的强,从来不在数据上面。”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宋铁宽厚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肩膀上那只可可多拉正低头认真地舔着他手指上那块残留的红痕。他把可可多拉从肩膀上抱下来,捧在手心里。“你怎么那么傻。”他说。可可多拉歪头看他,眨眨眼,发出一声清脆的“可可”,尾巴摇了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昨天做了一件多么傻的事。
巡逻在上午十点结束。预备组的新生们在食堂短暂休整后又被带到了训练场。说是训练场,其实是操场最角落的一块空地,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边缘堆着几个旧轮胎和沙袋。宋铁让每个预备组的训练家把自己的宝可梦放出来进行基础体能训练。有人放出了走路草,有人放出了小磁怪,有人放出了拉达。宋铁在这些人中间走来走去,偶尔纠正一个姿势,偶尔骂一句“腿抬高点”,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
陆鸣把可可多拉放在训练场中央。小家伙站得笔直,四只爪子牢牢扣住泥土,仰头看着陆鸣,等他发指令。
“撞击,五十次。”
可可多拉朝沙袋冲过去。它用脑袋撞上去,沙袋晃了晃,晃动的弧度很小。后退,再冲。第二次,沙袋晃得稍微大了一点。第十次,它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第二十次,它的力道开始下滑,呼吸变得急促,但它没有停。第三十次,它的外壳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第三十五次,它撞上去的力道已经远不如前,沙袋几乎纹丝不动,可它用两只前爪撑住沙袋边缘,又用脑袋顶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低叫。
“够了。”陆鸣蹲下来。
可可多拉没有停。它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朝沙袋冲过去。四只小短腿蹬地的频率已经和开始时不能比了,重心也不稳,整个身体歪向一边——但它撞上沙袋的那一刻嘴是紧紧闭着的,冲出去的姿势没有半点打折。它用脑袋顶住沙袋,四条腿撑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回扛,沙袋底下和泥地接触的那块地方发出沙哑的摩擦声。然后它滑倒了。前爪一软,整个身体趴在了泥土里。
陆鸣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可可多拉在他掌心里喘着粗气,嘴角沾着泥土,眼睛却还是亮的。“可可。”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还能再撞一次”。
“你是怎么教它的?”宋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陆鸣身后,“大多数可可多拉,第一天训练能撞二十次就不错了。”
“我没教。它自己。”
宋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只趴在陆鸣掌心里喘气的小家伙,看着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把脑袋往陆鸣的虎口处蹭。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被岁月压制着的、某种很古老的温度和疼惜。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他来林雨大学之后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这个笑把他眉心的那道竖纹撑开了一瞬。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可可多拉的外壳,动作很轻,像是在敲一扇他认识了很多年的门。
“你这只可可多拉,”他说,“将来不得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陆鸣抱着可可多拉去食堂。林雨薇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她换了训练服,袖口卷到手肘,利欧路趴在桌上啃一颗橙果,看见可可多拉进来立刻跳下桌子跑过去。
“听说你们预备组的教官是个退役训练家?”林雨薇递给他一瓶水。
“嗯。叫宋铁。以前是钢系的。”
“宋铁……”林雨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起眉头想了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你听过?”
“不确定。可能是以前看比赛录像的时候——”她的话被图鉴的提示音打断了。两人的图鉴同时响了。陆鸣放下水杯,掏出图鉴。屏幕亮着,推送到所有训练家终端上,是一段简短的战报通报:
“今日凌晨,暗影会袭击了空水市北部工业区,联盟巡逻队与其交火,双方各有损伤。暗影会成员撤退方向不明。所有训练家请保持警惕,夜间禁止单独出校。”
食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低头飞快地打着字,有人在打电话。电子屏幕上的滚动新闻也切到了同一条消息,红色的标题在屏幕底部缓慢爬过。
林雨薇看着自己的图鉴屏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利欧路从橙果上抬起头,耳朵向后压了压。可可多拉在陆鸣的口袋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可可”,把脑袋缩回口袋深处。它还在微微喘着气,身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但它的耳朵已经立了起来,朝向了图鉴屏幕的方向,好像在辨认那些它听不懂的字眼里藏着的某种频率。
陆鸣把图鉴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在封住一件不想被可可多拉看到的东西。他侧过脸望向食堂窗外,灯光把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玻璃上映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眼睛下面那片疲倦的青色却格外清晰。
“可可多拉这种宝可梦,进化到最后能有多强?”林雨薇忽然开口。她没有问暗影会的事,没有问他为什么对昨天那场对战那么沉默,没有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她问的是可可多拉。
陆鸣收回目光,手指搭在口袋边缘,指腹习惯性地蹭过可可多拉头顶那处还没完全消散的焦痕。“很强。”他说。
“多强?”
“强到能挡住一切想保护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雨薇,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利欧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利欧”,把脑袋靠在了可可多拉旁边的口袋上。可可在口袋里闷闷地回应了一声,两只宝可梦之间隔着一层布料,谁也没有看到谁,但它们的叫声在空气里碰撞在一起,像是某种不用翻译的约定。
夜色从窗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食堂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在校园东围墙外的某个方向远远地闪过一道探照灯的光柱,它扫过废弃工业区锈红色的钢架,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厂房窗户,然后消失在低垂的云层里。食堂里没有人注意到那道光的经过,正如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城市更远处的阴影里,有几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林雨大学的围墙。但那是另一个漫长夜晚的开端,此刻他们还只是三个坐在食堂桌边的新生,两只靠在一起打盹的宝可梦,和一个被扣在桌面上的图鉴屏幕。
别送了 我不想更了😭等明天好吗读者老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