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空水市的秋天就是这样,前一刻还挂着太阳,后一刻乌云就压到了头顶。陆鸣站在长途车站的遮雨棚下,把背包抱在胸前。背包里那颗银灰色的蛋正安静地躺着,隔着布料,他还能感觉到蛋壳上传来的微温。
这是爷爷的收藏。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家的家规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仿佛还能看见父亲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眼神——那种审视,父亲看任何一个训练家候选人时都是那样的眼神,只是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时候,会更重一些。
陆鸣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到脑后。棚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车站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着延误通知,声音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
“可可——”
背包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陆鸣一愣,赶紧把背包打开一条缝。银灰色的蛋还在,只是微微晃了晃。他把手贴在蛋壳上,那股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一点。
“别闹,”他小声说,“还没到地方呢。”
蛋不动了。
但那股温度并没有退下去,反而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掌心传过来。陆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重新抱紧。
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背包里。几件衣服,一张银行卡,一份录取通知书,还有这颗蛋。银行卡是妈妈偷偷塞给他的,录取通知书是空水市林雨大学的,专业那栏写着“宝可梦对战与培育”。
他把联系人那栏的“陆”字划掉了一个,现在只剩一个“鸣”字。
十八岁的陆鸣,没有姓氏,没有来历,只是空水市数万名新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雨棚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被这场雨困住的旅客。有人抱怨,有人打电话,有人干脆撑起伞冲进雨里。陆鸣往边上挪了挪,把背包护得更紧了一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了吗?”
陆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回口袋。他没有回复。
他知道是谁发的。
棚外的雨势终于小了一些。陆鸣把背包背好,迈步走进雨里。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意渗进皮肤,却让他觉得清醒。背包里的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这场雨。
“知道了知道了,”陆鸣把背包往前挪了挪,用身体挡住雨,“快到了。”
他沿着车站外的指示牌往前走,穿过一个天桥,再转过两个街角,林雨大学的校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校门口的横幅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横幅下摆的流苏滴着水珠,一下一下,像是钟摆。门口的值班室里,一个穿制服的校工正低头看着手机,收音机里放着沙沙的天气预报。
陆鸣站在校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雨幕把校园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蓝色,隐约能看见几栋教学楼的影子,再往后是更暗的群山轮廓。
空水市的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正准备迈步走进校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着水花,溅得哗啦啦直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就从背后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撞上——
“让让让让让——!”
陆鸣本能地侧身一闪。那个身影擦着他的肩膀冲了过去,但显然没有控制好速度,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
“小心!”
陆鸣伸手一捞,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人踉跄了两步,总算稳住了身形。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身上的校服湿了大半,怀里抱着一只同样湿漉漉的利欧路宝可梦。利欧路趴在主人怀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陆鸣,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利欧”。
“吓死我了——”女生深吸一口气,才转过头来,“谢谢啊,要不是你我就直接滑进……唉?”
她看着陆鸣的脸,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背包。
“你是新生?”
“……嗯。”
“巧了,”女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我也是。”
她怀里那只利欧路宝可梦又“利欧”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陆鸣正要说什么,背包里的蛋忽然剧烈地动了一下。
“可可——!”
那声叫唤隔着背包布料传出来,虽然模糊,却异常清晰。陆鸣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拉开背包拉链。
银灰色的蛋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啊,你的蛋!”女生也凑了过来,利欧路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要孵化了?”
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陆鸣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那颗蛋完全暴露在雨中,银灰色的蛋壳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微光。
“可可……!”
又是一声叫唤,比刚才更响亮。
蛋壳顶部的裂纹忽然扩大了一圈,一小块蛋壳被顶开。从那个缺口里,探出一只银灰色的小爪子。爪子很小,却异常有力,扒在蛋壳边缘,往上顶着。
陆鸣蹲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但他完全顾不上。他看着那只小爪子,看着它笨拙地用力,看着蛋壳一片一片地裂开。
又一块蛋壳掉了下去。这次从缺口里探出来的,是一颗圆圆的脑袋。脑袋上嵌着两只深蓝色的眼睛,眼睛很大,几乎占了大半张脸。那只小东西眨了眨眼,抬头看向陆鸣。
四目相对。
“可可多拉……”陆鸣的声音有些哑。
可可多拉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然后它从蛋壳里整个爬了出来,还没站稳,就朝陆鸣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它的身体是浅银色的,比一般可可多拉的颜色要淡一些,在雨幕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可可!”
它叫了一声,小小的身体一头扎进陆鸣的手心里。
陆鸣愣在那里,一只手指被可可多拉的小爪子抱住了。那力道不算大,却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爷爷的训练场,看见那些钢系宝可梦时的感觉——坚硬,沉默,却让人觉得安全。
雨还在下。
“哇……”扎马尾的女生蹲在旁边,利欧路也从她怀里跳了下来,凑近可可多拉好奇地嗅了嗅。可可多拉缩在陆鸣手心,冲利欧路“可可”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倔强。
“你这只可可多拉好特别,”女生凑近了看,“颜色比普通的浅好多。”
陆鸣没有回答。他轻轻用拇指摸了摸可可多拉的脑袋。可可多拉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利欧路在旁边“利欧利欧”地叫着,像是在欢迎新伙伴。
“对了,我叫林雨薇,”女生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是哪个系的?”
“……对战与培育系。”
“巧了!”林雨薇眼睛一亮,“我也是。走吧,再站在这儿淋雨,你这只刚孵化的小家伙得感冒了。”
陆鸣看了看手心里缩成一团的可可多拉,点了点头。他把蛋壳碎片小心地收进背包里,然后把可可多拉托在掌心,跟着林雨薇走进校门。
可可多拉趴在他手掌上,圆圆的脑袋靠在他的虎口处。它的体温很暖和,比雨水暖,比蛋壳暖,比陆鸣记忆里任何东西都暖。
“可可。”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陆鸣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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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处设在学校体育馆里。因为是雨天,来报到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排了两队。陆鸣填了表,领了宿舍钥匙和一张校园卡,又在一个看上去很疲惫的学长引导下去领了军训服。
整个过程中,可可多拉都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手心里,偶尔“可可”一声,偶尔又眯起眼睛打瞌睡。负责登记的学姐看见这只小家伙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这只……刚孵化的?”
“嗯。”
“真小,”学姐笑了一下,“不过看着挺精神的。宿舍不让养大型宝可梦,不过这个尺寸应该没问题。”
陆鸣道了谢,把可可多拉放进胸前的口袋。口袋不深,可可多拉的脑袋刚好能探出来,两只深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周围的陌生世界。
林雨薇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利欧路宝可梦跟在她脚边,脖子上多了一条小围巾。
“走,宿舍在同一个方向,”她说,“我刚刚查了地图,二栋和三栋挨着。”
她怀里抱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手绘地图,看起来是她自己画的。地图上歪歪扭扭地画着教学楼、食堂、体育馆,还有一个小人脸上画着笑脸,标注着“我在这里!”。
陆鸣看一眼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林雨薇。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找路,马尾上的水珠滴在地图边上,把“体育馆”三个字洇湿了。
“你也是这一届的新生?”
“不然呢?”林雨薇头也不抬,“我从十岁就想考进林雨大学,总算考上了。你知道这学校的对战系全国排名前五吗?”
“知道。”
“那你还挺懂嘛。”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可可多拉在口袋里打了个哈欠,发出一声细细的“可可”。
雨终于停了。
校园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路面映成橙红色。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的宝可梦跟在身后,留下一串串湿脚印。
林雨薇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那边是训练场,那边是图书馆,那边是食堂,食堂的阿姨做红烧肉据说特别好吃……唉对了,你是哪儿人?”
陆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外地的。”
“外地的哪儿?”
“……很远的地方。”
林雨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又回过头去看她的地图。
陆鸣低下头,可可多拉已经在他口袋里睡着了。小家伙缩成一个球,银灰色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照顾好自己。”
后面还跟着一条。
“爷爷已经知道了。”
陆鸣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翻过去,塞回了口袋。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宿舍楼就在前面了。
林雨薇在楼前停下脚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我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陆鸣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灯光从门厅里照出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另半个身子还在暗处。
“陆鸣,”他说,“我叫陆鸣。”
“陆鸣……”林雨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起来,“行,记住了。晚安,陆鸣。”
她转身进了宿舍楼,利欧路宝可梦跟在她脚边,小围巾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陆鸣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厅里。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熟睡的可可多拉,又抬头看了看夜空。雨后的云正在散去,露出几颗零碎的星星。
“陆鸣,”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可多拉在口袋里翻了个身。
“可可。”
它含糊地叫了一声,爪子不自觉地抓住了陆鸣的衣角。
陆鸣笑了一下。这是他离开魔都之后,第一次笑。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灯光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人影的衣角上,隐约能看见一个熟悉的徽记。
魔都陆家的标记。
夜还很长,空水市的雨虽然停了,但风里还带着潮湿的味道。
陆鸣关上宿舍的门,把可可多拉轻轻放在枕头边上。小家伙缩了缩身子,往枕头里拱了拱。
他坐在床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很小,很旧,边缘磨得有些发白。徽章上刻着一道笔直的线条,像是一把剑,也像是一段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