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选秀那日，天未亮便起身梳洗。萧姨娘的手有些抖，将那对素银丁香簪插入发髻时，竟第三次才对准了簪孔。铜镜里，安陵容看着自己。藕荷色缠枝玉兰的旗袍妥帖合身，衬得身段纤细。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梦魇留下的憔悴，却也掩不住眼底那份复杂的沉寂。
那不仅仅是安陵容的紧张。那里沉淀了更多东西——属于“余安”的，对即将踏入的、某种巨大而不祥的“舞台”的本能审视。梦里那些零碎的宫廷记忆，朱墙碧瓦下无声流淌的血与泪，此刻都化作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压在心口。
“姑娘，咱们……”萧姨娘的声音带着颤。
“走吧，姨娘。”安陵容站起身，声音平静，甚至反过来轻轻拍了拍萧姨娘的手背。这个安抚的动作让萧姨娘一怔，随即眼圈更红了，只连连点头。
马车在晨雾中驶向紫禁城。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发肃静，唯有各府送秀女的马车轮声粼粼，汇成一股无声的洪流。安陵容端坐着，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她闭上眼，试图平息过快的心跳，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破碎画面：镁光灯刺目的闪烁，黑压压的观众席，还有自己站在台上，接过奖杯时，指尖那冰凉沉重的触感，和心底一片虚无的疲惫。
原来，即使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处，也可能是冷的，累的。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竟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她对即将到来的、被帝王后妃审视的恐惧。
马车停了。神武门巍峨的暗红色宫墙矗立在眼前，在初升的日光下，威严得近乎狰狞。门前已停了无数华盖香车，各色旗装的少女在仆妇簇拥下娉婷而下，环佩叮当，暗香浮动，一张张年轻娇艳的脸上写满期待、忐忑、骄矜或算计。
安陵容扶着萧姨娘的手下车，脚踩在冰凉平整的青石地上，微微一顿。就是这里了。梦的碎片里，有关于这道门的模糊印象，通常与漫长的等待、无望的仰望联系在一起。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好生面嫩，这衣裳料子也新鲜，是南边时兴的？”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来了。
安陵容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只缓缓转过身。桃红撒花旗装，满头珠翠，一张明媚却带着三分轻佻傲气的脸——正是夏威之女夏冬春。和梦里某个不甚清晰的片段，以及“安陵容”记忆里关于这位跋扈贵女的听闻，都对得上。
四周似乎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明里暗里投来。萧姨娘紧张地捏紧了她的胳膊。
若是从前，不，哪怕是三日前的安陵容，此刻也该是面红耳赤，头垂到胸前，声音细若蚊蚋，任由那难堪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身上。
可此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夏冬春带着审视与挑剔的视线。属于“安陵容”的怯懦还在胸腔里鼓噪，但更深处，某种来自“余安”记忆的东西在发挥作用——那是一种经历过更大的场面、见识过更复杂人心后，淬炼出的、面对挑衅时近乎本能的冷静与疏离。
她甚至能分出一丝心神，像评判角色一样，快速“分析”着眼前这位夏小姐：家世不错，被宠坏了，需要被关注，攻击性源于不安全感，手段直接而肤浅。
“家父松阳县丞安比槐。”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江南软糯，不高，却清晰稳定，足够让周围几人都听见，“姐姐身上这件苏绣的料子才是真的好看，这缠枝莲的纹样，京城也少有这样鲜亮的颜色。”
她坦然报出家门，不卑不亢。夸赞对方，将焦点从自己略显朴素的衣饰上引开，姿态放得低，礼数却周全，让人一时抓不住错处。
夏冬春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不是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羞愤难当，而是这般……平静甚至有礼的回话。她准备好的后续奚落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只勉强哼了一声：“松阳？倒是个好地方。”语气里的尖锐淡了，多了点无趣，目光也移开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夏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确实出彩。时辰不早了，嬷嬷们在瞧着，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安陵容目光微转，看见了说话的人。浅碧色衣衫，容颜清艳，气质从容，鬓边一朵带露海棠，更添风致。甄嬛。她身边那位着淡绿旗装、温婉端庄的，自是沈眉庄。两人的模样气度，竟也与某些模糊的梦境碎片隐约重合。
夏冬春对甄、沈二人似乎有所顾忌，又或是觉得在安陵容这里没讨到预期的趣味，撇撇嘴，终究带着丫鬟转身往宫门去了。
安陵容这才转向甄嬛二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标准，带着新秀女应有的恭谨：“方才多谢两位姐姐出言解围。陵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让姐姐们见笑了。”
甄嬛伸手虚扶了扶，笑容温煦：“妹妹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我姓甄，名嬛。这位是沈眉庄，沈姐姐。”
“甄姐姐，沈姐姐。”安陵容从善如流，又微微一福。她抬头，目光落在甄嬛鬓边那朵海棠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真诚欣赏：“这海棠花真衬姐姐。”这不是奉承，是实话。梦里“余安”作为旁观者的记忆里，似乎对这位女子最后的结局有过一声叹息，此刻见到真人这般鲜活美好，赞叹是发自内心的。
甄嬛眼中笑意深了些，似乎觉得这胆小文秀的妹妹颇有意思，刚要再言，前头已有太监扬声催促众人列队。安陵容适时地后退半步，微微欠身：“两位姐姐先请。”
甄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与沈眉庄并肩往前去了。
安陵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融入前方锦绣如云的人流。晨光很好，将她俩的影子拉得细长。周围依旧充满了低语、环佩声和脂粉香，可这一切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刚才……应对得还算妥当吧？没有丢脸，没有结仇，甚至，或许还在甄嬛和沈眉庄那里留下了一个“胆小但知礼、清秀可怜”的印象。这印象或许浅薄，但至少不坏，是个安全的开始。
“姑娘，方才可吓死我了……”萧姨娘后怕地低语。
“没事了，姨娘。”安陵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因紧张而泛起的微痒，也压下心底那一点点陌生的、属于“余安”的、近乎冷酷的评估——评估刚才那一幕中每个人的反应，评估自己所处的位置。她知道，这只是踏入宫门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在那座至高无上的殿宇里，在那些掌握着她们命运的人面前。
“走吧。”她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那扇已经彻底洞开的、幽深莫测的朱红宫门。
没有系统的提示，没有外挂的金手指。只有一场大梦带来的、混杂而沉重的记忆碎片，和一个悄然开始变化的、属于“安陵容”的灵魂。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宫外的天光与人声彻底隔绝。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熏香、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长长的宫道向前延伸，两侧是高耸的、绵延不绝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前方，是无数和她一样年轻鲜活的秀女，穿着华丽的衣裳，走向未知的命运。
安陵容走在队伍中段，步履平稳。属于这个十六岁少女的恐惧依然存在，对未来的茫然也丝毫未减。但此刻，在那恐惧的深处，仿佛点燃了一星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火苗。
那是“余安”留下的印记。是一个见识过更广阔世界、经历过惨烈终结的灵魂，在面对似曾相识的、充满倾轧与悲剧可能的“舞台”时，本能燃起的一丝——不甘于随波逐流的、微弱却顽固的——抵抗。
这条路，她得自己走下去。
以安陵容的身份。
但或许，可以试着，走得稍微……不一样一点点。
…
…
Ps：余安的设定我要改一下，其他没什么变化，能接受的就继续看，因为还要更新另一本签约过的，所以这本基本上周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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