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醒来时,枕畔是湿的。
不是泪,是冷汗。黏腻的,冰凉的,从额头、鬓角一直蔓延到颈窝,将细软的头发粘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痒。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洗得发白的青色帐子顶,有好一会儿,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
脑海里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山崩地裂,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砂石,在她意识的空地上疯狂旋转、碰撞,最后又簌簌落下,留下一片狼藉的、却又异常清晰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是安陵容,松阳县丞安比槐的嫡女,十六岁,昨日才进京,此刻正住在京城南城某家不起眼客栈的客房里,等待着三日后的八旗选秀。
可同时,她又“记得”许多完全不属于她的人生片段。
她记得自己站在很高的台子上,脚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炽亮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掌声雷动,一个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奖杯被塞进手里。有人喊着:“余安!余安!”
她记得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视野瞬间被猩红覆盖,剧痛从身体的每一处炸开。最后一点意识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对“生”的眷恋与不甘。
她还记得……许多张模糊却痛苦的脸,许多个戛然而止的人生。朱红宫墙下的苦杏仁,青铜门外风雪中的等待,擂台上折断的箭头,燃烧的圣剑……那些面孔,那些绝望,那些无声的诘问,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仿佛她亲身经历过千百次不同的死亡。
余安。
这个名字在混沌的记忆里反复出现,像一枚滚烫的烙印。
是了,那些破碎又清晰的经历,属于一个叫做“余安”的女子。一个活在很久很久以后,一个与“安陵容”截然不同的世界的女子。一个……似乎总在扮演他人,却又在最后时刻,以惨烈方式终结的女子。
“姑娘?您醒了?”帐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萧姨娘那张圆圆的脸,带着初醒的惺忪和惯有的担忧,“可是梦魇着了?脸色这样白,还出了这许多汗。”
梦?
安陵容缓缓地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梦境的湿气。是了,一场漫长到仿佛过完了一生的、荒诞不经的梦。梦里,她成了另一个人,过了另一种人生,最后死于非命,还旁观了无数他人的悲剧。
可那真的……只是梦吗?
为何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握住冰凉奖杯的触感?为何心口那被碎片刺穿的剧痛如此真实?为何“余安”这个名字,连同那份刻骨的不甘,会如此沉重地坠在她的意识里,挥之不去?
“姨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软糯,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多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静,“我梦见……我掉进水里了,很冷,喘不过气。”
萧姨娘脸色一变,连忙“呸”了几声:“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姑娘快别说了,不吉利的!定是昨日进城时路过积水,吓着了。今日好生歇歇,喝碗安神汤便好了。”
安陵容没再说话,任由萧姨娘扶她坐起,伺候她洗漱。铜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脸,小小的瓜子脸,肤色是久居闺中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清秀,只是此刻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是她看了十六年的,安陵容的脸。
可眼神呢?
她微微凑近水面,看着那双属于自己的眼睛。形状是好看的,惯常盛着怯懦、不安,像受惊的小鹿。此刻,那怯懦还在,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像湖面下幽暗的、看不见底的深水。那是“余安”看过繁华与生死、历经跌宕起伏后,留下的某种冰冷的、审视的余烬。
“姑娘今日想穿哪身衣裳?试试前儿新送来的那匹藕荷色杭绸裁的?绣了玉兰,素净又雅致。”萧姨娘打开衣箱,问道。
安陵容目光掠过那件熟悉的衣裳。记忆里,三日后选秀,她穿的便是这件。料子已是母亲能拿出的最好,可在京中贵女面前,依旧寒酸。她因为这份寒酸,在宫门口被夏家的女儿当众奚落,窘迫得无地自容。
“就那件吧。”她轻轻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梦里的“记忆”告诉她,躲避不了,那就面对。只是如何面对,或许可以有些不同。
用过早膳,安陵容坐到窗边的绣架前。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心不静时,便绣花。针尖刺入细绢,带起极细微的“嗤”声,丝线在指尖穿梭,逐渐勾勒出缠枝莲的纹样。这手艺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母亲常说,女子有此技艺,便是福气。
可“余安”的记忆里,女子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多。读书,行医,经商,甚至站在众人瞩目的地方,赢得真正的喝彩与尊重。那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世界,广阔得让人心悸,也……让人隐隐生出一丝不甘。
凭什么?
针尖蓦地刺入指腹,一点殷红迅速在绢上晕开,染脏了才绣好的花瓣。安陵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脑海里却闪过梦里“余安”车祸后满身鲜血的画面,还有那些碎片记忆中,无数个“她”倒下时身下蔓延的血色。
死亡是如此轻易,又如此相似。
“姑娘!”萧姨娘惊呼着找来干净帕子。
“没事。”安陵容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她垂着眼,看着绣架上那点刺目的红,心底那丝属于“安陵容”的惶恐,和那份属于“余安”的冰冷不甘,无声地交织、缠绕。
三日后,她要踏入那道宫门。那是天下女子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也是天下间最华丽、最森严的囚笼。“安陵容”的记忆里,对那里充满本能的恐惧与卑微的期待。而“余安”那些破碎的宫廷记忆碎片,则充满了血腥、倾轧、无尽的寂寞与不得善终的惨淡。
两种认知在她脑海里碰撞。
她知道,以“安陵容”的心性,在那样的地方,多半是悄无声息地被吞噬、被遗忘的结局。就像梦里那些碎片中的许多个“她”一样。
可她现在,不只是安陵容了。
那些梦,那些属于“余安”的记忆,那些旁观过的悲剧,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她心上磨掉了某些与生俱来的懦弱,又强行嵌进了一些陌生的、坚硬的的东西。
她依然会怕,会怯,那是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十六年的烙印。但她心底,仿佛有了一个极小的、冰冷的角落,在那里,有一个声音在静静地说:不。
不要那样。
窗外传来街市隐约的喧嚣,是真实而鲜活的人间烟火。而窗内,少女坐在绣架前,指尖那点刺痛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缓慢滋生的决心。
她将染污的绣绢轻轻取下,换上一块新的。素白的绢面,仿佛她即将面对的、充满未知的人生。
这一次,她选的丝线颜色,比方才稍微鲜亮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但安陵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场漫长而诡异的梦醒来之后,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依旧是安陵容。
可她心里,住进了一个见识过更广阔世界、经历过惨烈死亡、也旁观过无数悲剧的“余安”的影子。
三日后的宫门,她还是会进。
但怎么进,进去之后怎么活……或许,可以试着换一种方式了。
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这场莫名而来的、沉重的“梦”,对得起梦里那个叫“余安”的女子,最后那份强烈到惊醒她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