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轰然合上,沉闷的回响在地下拘留室来回震荡。
冰冷的石壁浸着刺骨的潮气,隔绝了外面整片皎洁月色。铁栏分割开光影,将月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曾经衣着华贵、眉眼温婉的千金小姐,此刻一身简单囚服,长发松散垂落肩头,手腕上还留着手铐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案件证据确凿,白百合徽章、百合信封、一条条人证物证堆叠如山,只待几日之后的开庭审判,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木作为案件主要侦办人,拥有有限的探视权限。
每一次踏入这间囚室,都像在割裂自己的灵魂。法理在胸腔铿锵作响,可那日长街对峙时,月眼底那片孤注一掷的眷恋,时时刻刻盘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铁栏隔在两人中间。
木手里提着简单的生活用品,缓步站定,目光落在月苍白的脸上。
听见脚步声,月缓缓抬眼。看见来人是木,她没有激动,没有乞求,只是浅浅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单薄易碎,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满身疲惫。
“你又来了。”月的声音很轻,隔着铁栅,被潮湿的空气磨得沙哑,“按照规矩,你本不该频繁过来。旁人会起疑心。”
木的指尖攥紧纸袋,指节泛白。“我只是来确认你的状态。”
这话是官方的说辞,可只有她们二人清楚,这层外壳之下,是怎样翻涌纠缠的情绪。
囚室灯光昏黄,映着月眼底淡淡的青黑。牢狱磨掉了她往日的从容,却磨不掉刻进骨血里的偏执。
“不必费心。”月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罪证确凿,我不会翻供,也不会上诉。该是什么结局,我认。”
她顿了顿,又重新转回目光,视线牢牢缠上木的脸庞,带着蚀骨的温柔:“只是,委屈你了。亲手将我送进来,往后,这座城市所有人都会记得,是你擒住了狩猎者。你会拥有无上荣光。”
“可我不想要这份荣光。”木猛地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胸腔压抑着剧痛,“这份荣耀,是踩着你的性命换来的。”
铁栏冰冷,横亘在两人之间,是法律,是人命,是横亘生死的鸿沟。
月垂下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薄薄一层铁锈蹭在皮肤。“木,你要分清。是我作恶在前,是我双手沾满鲜血,结局本就该如此。与你无关。那日街上,是我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你心甘情愿,不代表我心安理得。”木往前半步,胸膛剧烈起伏,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海滨餐厅的邀约,海边烟花下那一个轻柔的吻,对峙之时她放弃所有反抗,坦然迎接制裁。
她见过月作为狩猎者的残酷狠戾,也见过她独独赠予自己毫无保留的赤诚。正义的标尺在心中剧烈摇晃。法理告诉她,这个人必须接受审判,数十条无辜亡魂不容姑息。可心底另一处,却在为这个满身罪孽的人阵阵抽痛。
“开庭之后,等待我的只会是死刑。”月说得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命运,她伸出指尖,隔着铁栏,极轻地想要触碰木的脸颊,指尖却只能撞在冰冷金属之上,“我早就料到这个下场。能够死在我唯一放在心上的人手里,于我而言,已经算最好的归宿。”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木的心口。
一连数日,木反复翻阅卷宗,整夜整夜无法入眠。被害者的卷宗铺满桌面,每一条名字都是鲜活逝去的生命,时时刻刻敲打她的良知。可闭上眼,又是月那双盛满眷恋的眼眸。
良知与私情日夜撕扯,把她折磨得形销骨立。1
这剧情太好哭了
她开始暗中推演,监狱的巡逻班次、监控死角、物资转运的时间缺口,每一条路线都在脑海反复演算。理智无数次厉声呵斥她:这是知法犯法,放走连环重犯,便是背弃自己全部信仰,一旦败露,侦探生涯彻底毁灭,她也会沦为阶下囚。
可一想到开庭之后,那条鲜活的生命会就此消散,想到那个深渊之中唯独把全部温柔留给她的人,木就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又一次探视。
囚室之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警卫走动隐约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木凑近铁栏,呼吸微促,声音压到近乎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赌上全部的决绝。
“月。”
月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短短一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副淡然赴死的平静彻底碎裂。她猛地站起身,手掌死死攥住铁栏杆,骨节泛白,难以置信望着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木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隐忍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外壳,“一旦败露,我会毁掉我的一切。我的名声,我的职业,我坚守的正义,全部都会化为乌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月的声音微微发颤,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悸动,“我手上背负那么多条人命,我本就该留在这里接受惩罚。你是侦探,你毕生都在追寻真相,守护公理,你怎么可以选择放走我这样的罪人?”
“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去死。”痛苦几乎将她淹没,“我忘不了长街之上,你放弃抵抗,把性命交到我的手上。忘不了你满身罪恶,却拼尽一切护我周全。我背负着受害者的公道,可我……放不下你。”
这是她最大的溃退。光明向黑暗,做出了妥协。
月望着铁栏对面眉眼痛苦的人,眼眶慢慢泛红。她这一生,厮杀游走于黑暗,不求怜悯,不求宽恕。从未奢望过,自己这样污秽不堪的人,能够被站在阳光之下的木,赌上一切来救赎。
可下一秒,她却缓缓摇头,眼底漫开深重的悲凉。
“不行。”
“不要为我走到这一步。”月的指尖隔着铁栅,几乎触碰到木的手背,“我罪孽深重,逃亡余生,也只会永远活在躲藏与追杀之中,日日被过往的亡魂折磨。而你,本该堂堂正正活在阳光底下。若是为了我,坠入泥潭,那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
“我宁愿坦然赴死,也不要你陪着我一同跌进深渊。”
木心口剧痛,伸手,手掌隔着冰冷铁栅,紧紧贴上月的掌心。金属隔在中间,温度却依旧交融在一起。
“已经没有两全的路了。”木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固执,“要么,法庭夺走你的性命。要么,我们一同背负这份罪孽,从此逃离这座城市。”
“月,告诉我。你要不要走。”
昏黄囚灯摇曳,铁笼之内,正邪的边界彻底模糊。一边是法理公义,一边是焚心的爱恋。两个人的命运,在此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