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倾覆整座城市。
事务所的玻璃窗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台灯孤亮,照亮桌面上整齐铺开的所有证据:血色纹路的白百合、白百合徽章、那张字迹温柔却藏尽暗流的纸条,还有一整本密密麻麻、层层串联的案件推演。
木已经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
所有疑点、所有矛盾、所有善意与诡异的重叠,最终只指向一个人——月。
她合上卷宗,指尖微凉,心底却再无半分迟疑。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
是确凿无疑。
她起身,推门走出事务所。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寒凉。街道寂静无声,整条长街只有一盏盏路灯次第延伸,昏黄光影堆叠出狭长的暗影。
木没有去城西旧巷。
她知道,真正的狩猎者,根本不用她去找。
她会自己来。
果不其然。
巷口的月光里,静静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
一袭浅色长裙,长发被晚风轻轻拂起,皎皎月色尽数落于她肩头,温柔得如同从夜色里走出来的神明。
是月。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不躲、不逃,眼底没有丝毫行凶者的慌乱,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浅浅温柔的笑意。
仿佛今夜不是正邪对峙,不是真相揭晓。
只是一场寻常的、月下偶遇。
木脚步顿住,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月抬眸望她,眼波温柔如水,唇角微扬,轻声应答,音色依旧动听干净:
“我知道。”
坦然得过分。
没有辩解,没有伪装。
木盯着她这张无害至极的脸,喉间微微发紧:
“连环命案,白百合标记,城西旧巷所有失踪与惨死的调查者……都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是定论。
月光落在月白皙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温柔无辜,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再也遮掩不住的幽暗与偏执。
她轻轻点头,语气轻得像月色落雪:
“是我。”
一句承认,轻描淡写,却背负整座城市的血色惶惶。
木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她见过凶手的残忍、见过案发现场的冷寂、见过逝者无辜的悲凉。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杀人凶手,却是一次次给她提醒、给她留情、在暗处无数次护住她性命的人。
“你杀尽所有探寻真相的人。”木的声音微微发颤,“唯独留我。”
月抬眼,静静看着她,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浮出一层极深、极沉的隐忍。
“是。”
“为什么?”木直视她,“我也是追查真相的人,我也在触碰城西的秘密,我本该是你的猎物。”
夜风骤然变冷。
月向前轻轻走了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咫尺之间,月色流淌,明暗交错。
她看着木清正倔强的眉眼,看着这束她沉溺许久、干净滚烫的光,终于轻轻开口,字字落在风里,沉得刻骨:
“因为别人探寻真相,是好奇,是贪利,是妄闯禁地。”
“而你探寻真相,是正义,是执念,是不肯放任无辜枉死。”
她微微垂眸,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荒芜:
“我毁了所有窥探黑暗的人。”
“唯独舍不得毁了你。”
木心口猛地一震。
眼前之人,双手染血、杀伐决绝、布局缜密、冷酷无情,是全城闻之色变的狩猎者。
可她对自己,偏偏温柔至此,偏执至此,纵容至此。
月抬眼,目光直直锁住她,眼底是全然摊开的、不加掩饰的深情与灰暗:
“木,你知道吗。”
“我布下漫天杀局,掌控所有生死,我可以抹去一切真相、埋葬所有秘密。”
“可我唯独控制不了我自己。”
“控制不了,对你动的心。”
她明明是执棋的魔鬼,手握生死,翻手血色。
却偏偏在这场黑白对立的棋局里,从遇见木的那一刻,全盘皆输。
木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冷意,冷声追问:
“那杯酒,也是你的算计?”
月不躲不避,坦然承认:
“是。”
“我知道你会连夜查巷,我知道你会不要命地深入禁地。”
“我灌醉你,不是害你。”
“是救你。”
“我的局里,所有孤身入城西的探案者,无一活口。”
她看着木,声音轻而沉:
“我舍不得你死。”
木望着她温柔却藏满罪孽的眼眸,喉间发涩:
“那枚徽章?纸条?也是你的欲擒故纵?”
月轻轻摇头,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无奈:
“徽章是我失控的疏漏。”
“纸条,是我唯一不敢骗你的真心。”
“我可以瞒世人一辈子。”
“唯独不想、也不敢,真正害你分毫。”
夜色寂静。
路灯拉长两人对立的身影。
一黑一白,一正一邪,一光一暗。
木看着眼前这个亲手制造满城恐惧的凶手,忽然彻底明白。
世人看见的,是狩猎者的冷血残酷。
只有她看见的,是魔鬼独予她的、最疯最真的深情。
月微微倾身,靠近一寸,呼吸带着微凉的夜气,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木。”
“你查清了所有真相。”
“现在,你要抓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