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
夏明轩拍拍他的肩,重新坐回椅中,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既已拜师,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悠远。
“我与你师娘,并非诺丁城人士。”
“我们来自极北之地,因某些缘故,隐居于此。茉茉她……先天不足,是真的。”
“但那不足,并非寻常病症,而是……”
他看向唐三,一字一句道。
“血脉冲突。”
唐三心中一动。
“你可注意到茉茉身上的特征?”
夏明轩问。
唐三点头。
“狐耳,狐尾。”
“那不是武魂变异,而是血脉显化。”
夏明轩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在唐三耳边炸响。
“茉茉的母亲,也就是你师娘,是十万年魂兽化形。”
饶是唐三心性再沉稳,此刻也禁不住瞳孔骤缩。
十万年魂兽化形!
前世在唐门,他也读过些志怪传奇,知晓世间有精怪修炼成人。
但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的十万年魂兽化形,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必惊讶。”
夏明轩看出他的震动,微微一笑。
“魂兽修行十万年,可有一次选择:要么继续修行,冲击更高境界,但需承受天劫。”
“要么化形成人,重头修炼,但可得人身,享人间寿数。你师娘选择了后者。”
“那茉茉她……”
“茉茉继承了她母亲的血脉,也继承了我的血脉。”
夏明轩缓缓道。
“我夏家,祖上曾与一种上古神兽有渊源,血脉中带有神兽之力。”
“这两种血脉,一属兽,一近神,本该相互排斥。”
“但茉茉却奇迹般地将两种血脉融合,只是融合得并不完美,导致她先天体弱,需常年以药物温养,压制血脉冲突。”
他看向唐三,眼中带着深意。
“那日你为茉茉调和汤药,用的那股生命能量,恰好能与她体内冲突的血脉产生共鸣,使药性温和,更易吸收。”
“这也是为何,茉茉会本能地亲近你。”
唐三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难怪夏语茉身上有如此明显的魂兽特征,周围的人却视若无睹。
难怪苏清晚那般温柔美丽,却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难怪夏明轩看似温文儒雅,却偶尔会流露出渊渟岳峙般的威仪。
一切都说得通了。
“师父将这些告知弟子,就不怕……”
唐三没有说下去。
“怕你泄露?”
夏明轩笑了,那笑容里有傲然,有洒脱。
“我夏明轩既敢收你为徒,便信你为人。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我与你师娘,虽隐居于此,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若真有人敢对茉茉不利,哪怕他是封号斗罗,我也敢叫他……有来无回。”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凛冽的杀意,让书㇏房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
但只是一瞬,那杀意便消散无形,夏明轩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
“好了,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外传。”
他摆摆手,换了话题。
“你既已拜师,从明日起,每日下午来书房,我传你修炼之法。”
“你身负双生武魂,寻常的魂力修炼路数已不适用,需另辟蹊径。”
“是,师父。”
“还有。”
夏明轩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唐三。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所得,记载了一些上古魂师的修炼心得,以及武魂运用的技巧。”
“你拿回去看看,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唐三接过册子,封皮上写着《天工开物》四字,笔迹古朴苍劲。
“谢师父。”
“去吧。”
夏明轩挥挥手。
“茉茉该等急了。”
唐三躬身行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走廊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而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他握着那枚温凉的守心玉,掌心微微出汗。
夏明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十万年魂兽化形,上古神兽血脉,双生武魂,血脉冲突……
这些信息如惊涛骇浪,冲击着他两世为人的认知。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夏明轩最后那句话。
“若真有人敢对茉茉不利,哪怕他是封号斗罗,我也敢叫他……有来无回。”
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凛冽如冰的杀意,做不得假。
唐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莹白的守心玉。玉中流光转动,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许久,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握紧那本《天工开物》,走下楼梯。
楼梯转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托着腮,眼巴巴地往上望。
看见他下来,夏语茉眼睛一亮,站起身,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晃。
“唐三!爸爸跟你说完话啦?”
“嗯。”
“说什么呀说这么久……”
夏语茉凑过来,琥珀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鼻尖动了动,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
“咦,你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唐三微怔,随即明白是她闻到了守心玉上夏明轩残留的气息。
“师父给了我拜师礼。”
他简单解释。
“拜师?”
夏语茉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
“爸爸收你当徒弟啦?”
“嗯。”
“太好啦!”
夏语茉高兴地跳起来,狐耳竖得直直的。
“那以后你就是我师兄啦!师兄师兄!”
她围着唐三转圈,尾巴摇成了风车。
唐三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中那些惊涛骇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无论夏明轩和苏清晚是什么身份,无论夏语茉身上有多少秘密,至少这一刻,她笑得真实,眼睛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而他,是她的师兄了。
“嗯。”
他低声应道,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夏语茉停下转圈,仰头看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师兄。”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那你以后,会一直保护我吗?”
阳光从楼梯转角的高窗斜射而入,将她的脸映得明亮。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有期待,有依赖,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三低头,看着她拉着他衣袖的小手,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许久,他缓缓点头。
“会。”
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夏语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颊边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指,认真地看着他。
“拉了钩,就不许反悔了!”
唐三看着她伸出的、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小指,沉默片刻,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他掌心的触感一起,深深烙进他心里。
窗外,秋风拂过,老榕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而窗内,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许下了一个,或许会持续很久很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