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自己攒的。”
夏语茉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妈妈说一天只能吃一颗,我都没舍得吃,都给你。”
唐三看着掌心里那几颗糖果,又看看女孩期待的眼神,沉默许久,最终收拢手掌,将那包糖紧紧握住。
“谢谢。”
他说。
夏语茉笑得更加灿烂,头顶的狐耳愉快地抖了抖。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小兽熟睡的呼噜声。
主屋的窗后,苏清晚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并肩而坐的小小身影,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那孩子,倒是特别。”
她轻声道。
夏明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深不见底。
“蓝银草,先天满魂力,还能调和茉茉的药性……”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清晚,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苏清晚沉默片刻,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上,有很纯粹的东西。”
她转身,看向丈夫。
“而且,茉茉喜欢他。”
夏明轩搂住妻子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那就够了。”
他说。
“只要茉茉喜欢,只要他对茉茉好,其他的,不重要。”
窗外,夏语茉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唐三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虽然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苏清晚靠在丈夫怀里,看着月光下那两个孩子,眼中泛起浅浅的水光。
“明轩,你说……茉茉能一直这么开心吗?”
夏明轩收紧手臂,将妻子搂得更紧。
“能的。”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我们在,有那孩子在,她一定能。”
月光洒满小院,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了女孩清脆的笑声,和男孩低低的应答。
一切,都刚刚开始。
——————————————————————————
时光如流水,自唐三踏入诺丁学院,转眼已过去三个多月。
秋意渐深,院中那棵老榕树的叶子染上金黄,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在青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清晨的雾气越来越浓,带着入骨的凉意,唐三却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寅时末起身,于院中修炼玄天功、紫极魔瞳。
只是如今,不再是他一人。
“哈——欠——”
软糯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声从身后传来。
唐三收功转身,便看见夏语茉揉着眼睛,赤着脚,摇摇晃晃地从主屋走出来。
她穿着单薄的浅黄色睡裙,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头顶那对银白色的狐耳软软耷拉着,尾巴也无力地垂在身后,随着步伐一摇一晃,像条蓬松的毛绒挂件。
“这么早……”
她走到唐三身边,很自然地往他怀里一靠,小脑袋抵着他胸口,眼睛又要闭上。
“天都没亮呢……”
唐三身体微僵。
三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早已习惯了夏语茉这种毫不设防的亲近。
起初还会不自在,如今却已能面不改色地抬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回屋睡。”
他声音平淡。
“不要……”
夏语茉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含糊。
“妈妈说……早上空气好……要出来走走……”
话音未落,她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又睡着了。
唐三:“……”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孩的睡颜。
晨光微熹,淡青色的天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睡得很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瓣微张,呼出温热的气息。
头顶的狐耳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尾巴无意识地卷上来,缠住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很暖和。
唐三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将她抱回屋,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面朝东方,运转紫极魔瞳。
那一缕初生朝阳的紫气,比往日更纯粹了些。
——————————————————————————
日头渐高,院子里飘起食物的香气。
主屋的饭厅里,苏清晚将最后一碟腌菜摆上桌,看了眼院中那两个身影,眼中泛起温柔笑意。
夏明轩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古籍,目光却也不时飘向窗外。
“这孩子,倒是能制住茉茉。”
苏清晚轻声说。
“嗯。”
夏明轩翻过一页书,唇角微扬。
“三个多月了,茉茉喝药再没闹过。”
何止是喝药不闹。
这三个多月,夏语茉像是块甩不掉的小年糕,整日黏在唐三身后。
唐三去图书馆,她便抱着自己的小人书跟去,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图画。
唐三在院中修炼,她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唐三去上课,她也要送到院门口,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直到苏清晚来牵她回去。
起初苏清晚还担心女儿打扰唐三修炼,但观察几日,却发现唐三非但不恼,反而在某些时候,会刻意放缓修炼节奏,迁就夏语茉的步调。
比如现在。
院中,唐三一套鬼影迷踪步练完,收势站定。
夏语茉已经醒了,正蹲在墙根,拿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拨弄着什么。
唐三走过去,垂眸。
地上,几只蚂蚁正搬运着比身体大数倍的面包屑,排成一列,艰难前行。
夏语茉用树枝轻轻为它们拨开前方的小石子,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它们好厉害。”
她仰起小脸,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
“这么小,却能搬动那么大的东西。”
唐三在她身边蹲下,看着那队蚂蚁。
“团结。”
他说。
“团结?”
夏语茉歪头,狐耳动了动。
“一只蚂蚁搬不动,许多只一起,就能搬动。”
唐三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夏语茉拨开的那颗小石子上。
“你帮它们清了路,它们就能走得更快。”
夏语茉眼睛亮了。
“那我是在帮它们团结吗?”
“嗯。”
女孩高兴地笑起来,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摆。
她放下树枝,拍拍手上的土,很自然地拉住唐三的手,
“走,吃饭啦!妈妈今天做了豆沙包,可香啦!”
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
唐三任她拉着,起身,往主屋走。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上交叠。
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落在他们肩头。
夏明轩合上书,看着窗外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中掠过深意。
“三个多月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孩子,你怎么看?”
苏清晚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身影。
“心性坚韧,远超同龄人。”
她缓缓道。
“我暗中观察过,他每日寅时起身修炼,雷打不动。”
“功法很特别,不似大陆常见的魂力运行路数,但根基扎实得可怕。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丈夫。
“他看茉茉的眼神,很干净。”
夏明轩点头。
“三个多月,日日相处,茉茉对他毫无防备,他甚至能哄得茉茉乖乖喝药。”
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那药,你我皆知,苦入骨髓。可自他来后,茉茉再没闹过。”
苏清晚沉默片刻,低声说。
“那日他碰了药碗,药性便温和许多。”
“我问过茉茉,她说苦味淡了,能入口了”
“我问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只说是家传的调和之法。”
“家传?”
夏明轩轻笑。
“圣魂村铁匠的家传调和之法,能化开你用了七种寒苦草药熬制的‘洗髓汤’?”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意。
“不急。”
夏明轩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
“时日还长。若他真心待茉茉,有些秘密,无妨。”
苏清晚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
——————————————————————————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多了碟刚出炉的豆沙包,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夏语茉一手抓一个,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苏清晚用帕子擦掉女儿嘴角的豆沙,眉眼温柔。
“好次……”
夏语茉含糊不清地说,将另一只手里的豆沙包递到唐三嘴边。
“唐三,你也次!”
唐三看着眼前被咬了一口的豆沙包,沉默。
“茉茉,唐三自己有。”
苏清晚失笑。
“可是这个更好次!”
夏语茉执拗地举着手,琥珀金色的眼睛眼巴巴看着他,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摇晃。
唐三顿了顿,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豆沙细腻清甜,面皮松软,确实……还不错。
夏语茉高兴了,收回手,在自己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月牙。
苏清晚和夏明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饭后,夏明轩叫住正要回房的唐三。
“唐三,今日下午的课,不必去了。”
他温声道。
“来我书房一趟,有些东西给你看。”
唐三脚步顿住,转身,对上夏明轩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三个多月来,这位夏老师对他温和有加,但从未单独叫他去书房。
“是。”
他点头。
——————————————————————————
夏明轩的书房在主屋二楼,朝南,窗外便是后院那棵老榕树。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卷轴。
靠窗是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古籍,一方砚台,一支狼毫笔。
唐三进门时,夏明轩正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朝唐三笑了笑。
“坐。”
唐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是标准的聆听姿态。
夏明轩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本书册推到他面前。
“看看。”
唐三低头。
书册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纸,已有些破损,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武魂异闻录》。
他翻开书页,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
书里记载的,都是大陆上曾出现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武魂案例,有些配有简单插图,有些则只有文字描述。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手札,记录这些年来见过、听过的特殊武魂。”
夏明轩的声音不疾不徐,“其中第三十七页,你或许会感兴趣。”
唐三依言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双生武魂考》。
他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往下看。
“双生武魂,世所罕见。据现有记载,大陆千年间,明确记录的双生武魂者不过十数人。”
“其特征为:体内同时存在两个独立武魂,通常一强一弱,一主一辅。”
“双生武魂者先天魂力普遍较高,但因两武魂属性相斥或魂力冲突,多数早夭,能成长起来者,万中无一……”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几行小字批注,墨迹较新,显然是夏明轩后来添上的。
“余曾于极北之地,遇一双生武魂者。”
“其主武魂为冰属性兽武魂,辅武魂为火属性器武魂,冰火相克,经脉尽毁,二十岁而夭。”
“临终前告余:双生武魂之秘,在于平衡。”
“若两武魂属性相生,或可共存;若相克,需以外力调和,或……自废其一。”
唐三缓缓合上书册,抬头,看向夏明轩。
夏明轩也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师想说什么?”
唐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三个多月前,你在学院门口测试武魂,蓝银草,先天满魂力。”
夏明轩指尖在书桌上轻轻敲了敲。
“但据我观察,你修炼时的魂力波动,与单纯的蓝银草魂力,有些微的不同。”
唐三沉默。
“那日你为茉茉调和汤药,用的也并非寻常手段。”
夏明轩继续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那是某种精纯的生命能量,与蓝银草的属性同源,却又更加凝练、纯粹。”
“若我所料不差,那能量,并非源自你的蓝银草武魂。”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书桌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静谧。
许久,唐三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师慧眼。”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承认了。
夏明轩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你不怕我说出去?”
他问。
“老师若想说,三个月前便说了。”
唐三看着他的眼睛。
“学生虽愚钝,却也看得出,老师与苏老师,待我是真心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夏明轩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双生武魂,世所罕见。”
“若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风波。”
“你今年不过六岁,有此天赋,是幸,也是不幸。”
“学生明白。”
唐三低声道。
“不,你不明白。”
夏明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变得锐利。
“你只知双生武魂罕见,却不知它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在同阶魂师中几乎无敌,但也意味着,你将是所有势力觊觎的目标。”
“武魂殿,两大帝国,上三宗,下四宗……”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你,若拉拢不成,便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唐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在唐门,他也曾是众矢之的。天才之名,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挑战、算计、嫉妒,最终……是那纵身一跃。
“老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坚定。
“学生此生,不求闻达,不求权势。只求……”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夏语茉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闪过她递糖时干净的笑,闪过她耍赖不肯喝药时委屈的瘪嘴,闪过她蹲在墙根,小心翼翼为蚂蚁拨开石子时认真的侧脸。
“只求问心无愧,守护该守护之人。”
夏明轩深深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温润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欣慰的笑。
“好一个问心无愧,守护该守护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唐三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唐三,我且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唐三抬眸,对上一双郑重而认真的眼睛。
“我夏明轩,此生只收一徒。”
夏明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你若拜我,我必倾囊相授,护你周全,助你登上魂师之巅。但,我也有我的规矩。”
“老师请讲。”
“第一,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滥杀无辜。魂师之力,当用于正道。”
“第二,不得欺师灭祖,不得背叛师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第三,”夏明轩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唐三的眼睛,“不得负茉茉。”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阳光缓缓移动,从书桌一角,爬到了唐三膝上。
他抬头,看着夏明轩,看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待他如子侄的老师,看着这位将女儿视若珍宝的父亲。
然后,他起身,后退三步,整衣,肃容,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学生唐三,拜见师父。”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三次跪拜,九次叩首,每一次都郑重其事,毫不敷衍。
夏明轩负手而立,坦然受了他全礼。待唐三礼毕起身,他才上前,亲手将他扶起。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夏明轩唯一的弟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唐三。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莹白,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夏”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玉佩中,隐约有流光转动,似有生命。
“此乃‘守心玉’,是为师早年所得。”
“贴身佩戴,可静心凝神,抵御外邪,危急时还能自动护主。”
夏明轩将玉佩放入唐三掌心。
“今日便赠与你,算是拜师礼。”
玉佩入手温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直透心脾,让唐三精神为之一振。
他握紧玉佩,再次躬身。
“谢师父。”
“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