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基地最高的天台下。十几万人的灯火缩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光,风从废墟那边刮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Horror把目光收回来,落在Murder的侧脸上。Murder没看他,上车,关门。后视镜里基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油门踩下去,轮胎卷起的沙尘翻滚。
然后就是世界了。
日子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破碎的,流动的,抓不住的世界。
他们在废弃的加油站里用半瓶伏特加碰杯,火焰从碎玻璃里涌出。Murder站在霓虹灯下跟走私贩子换物资,Horror靠着墙看他的背影。雪山的棱角割开云层。在华灯初上的城市边缘,他们喝廉价啤酒,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看鲸鱼跃出辐射的海面的悲哀,看火山口倒映出极光的荒唐,看废墟教堂里的彩绘玻璃——上帝的脸被Murder砸碎了。脚步丈量冰川、沙漠、腐烂的城市和重新长草的田野。闯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镇,Horror跟在后面,他们看过太多日出和日落,多到Horror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像河流终于汇进海。
他们选在了藏北无人区。越野车停在荒原中央,扎下帐篷,两个人,一辆车,一片不会有人来的土地。Murder说要去西边的山脊看一眼,三天,最多三天。Horror没说什么,只是把水壶和干粮塞进他包里,Murder转身走了。
Murder说过三天。现在是第三天了,天边开始积起乌云。他没有来。Horror没有站起来去找他——如果他去了,要么错过Murder回来,要么找不到Murder。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承受不了。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热浪从地面卷起来,扭曲了远处的山脊线,Horror坐在黑暗中,祈祷着什么。他没留话,就那么走了。闷热,寂静,没有光。Horror感觉自己又被扔下了。
直到门被粗暴地撞开。
光涌进来,刺得Horror眯了一下眼。Murder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尘土在他身后炸开,卷起,像一面燃烧的旗帜。他的领口敞着,喘着气,手还攥着门框。Horror看着他。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亮了。
Murder伸出手。“上车。”
Horror毫不犹豫。他握住那只手,被猛地拽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Murder怀里。
天边,巨大的乌云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整片大陆从天上压下来。云的中心是近乎黑色,层层叠叠地翻滚着、堆积着,疯狂的不留一丝缝隙地压向大地。天地之间的最后一线光亮正在被吞噬,地平线变成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白线。
暴风雨要来了。
关门声像心跳一样沉。引擎咆哮着轰鸣,车速在几秒内飙到了九十码。Murder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风瞬间灌进来,狂暴地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嗡鸣。他们听不清彼此的声音,听不清引擎,听不清心跳。风要带走一切——这该死的末世,这十几年的苦难,那些死去的、被牺牲的、再也回不来的人。风把它们全部扯碎,扔到身后。
Murder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里呼啸而过。他的笑声被风灌回喉咙里,变成一种含混的、像欢呼又像咒骂的声音。
公路一望无际。笔直地切开荒原,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延伸到乌云和大地接缝的地方。车速还在往上飙。雨终于砸下来了,第一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是千万滴。Murder没关窗户,雨水打在他们脸上,和风混在一起,冷得刺骨。Horror侧过头,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越野车冲进暴雨里,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公路在车轮下无限延伸,他们要开到世界的尽头,开到没有命令和牺牲的乌托邦。
公路还在往前延伸。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