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很安静。
姜支琳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屋子里的阴影一点一点浓起来,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墙上那排小彩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照出照片墙上那些笑脸。
她和他的笑脸。
门锁响了一声。
姜支琳的身体微微一颤。
楚星屿推门进来,随手把钥匙丢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进客厅,看见她坐在黑暗里,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他的声音很平常,和每一天下班回来时一样。
他去按了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光有些刺眼,姜支琳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楚星屿看见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姜支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住了声音的平稳。

今天和你进酒店那个女生是谁?
她问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楚星屿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松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弧度。

当然是我的联姻对象了。
他说,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既然你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支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四年的脸,眉骨还是那样锋利,眼尾还是微微上挑,嘴角还是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可这一刻,那张脸忽然变得陌生了,像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楚星屿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运动鞋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慢慢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被珍视、被呵护。可这一次,他的拇指是凉的。

姜支琳,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

你不会认真的吧?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当初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根本不需要斟酌,

只不过想玩玩你。
时间好像停住了。
冰箱的嗡嗡声变得很大,大到震耳欲聋。

没想到都同居了还没玩到你,
他叹了口气,像在说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真没劲。我一个正常男人,和未来老婆睡觉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甚至不像在说一件真的事。
他只是在念一段台词。
姜支琳拍开他的手,力气很大,清脆的一声响。

楚星屿!你不是人!
她吼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尖锐,像一块玻璃被猛地摔碎。可除了叫他的名字,她居然骂不出别的。那些脏话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
四年了,她甚至没有学会怎么骂他。
楚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好像她说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还真是个乖乖女啊,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骂人都不会。
姜支琳浑身都在发抖。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东西。
楚星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姜支琳,这破地方留给你吧,
他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

老子要回家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

哦对了,
他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听起来有些失真,

我未婚妻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不过我不会让她找你麻烦的,你放心好了。
门开了,门关了。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日光灯嗡嗡地响,冰箱嗡嗡地响,墙上那排小彩灯还在亮着,一颗一颗的,像星星落进了屋子里。
姜支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
她看着那面照片墙,看着那些排成心形的合照。食堂里的,图书馆里的,操场边的,电影院门口的。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搂着她的肩。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再也流不出泪来。
然后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她往上翻,翻到今天的聊天记录。
她说:

出门了,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他回:

你。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是昨天晚上的。
他说:

明天陪你去吃大餐,新开的那家海鲜,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她说: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说明天没时间!
他说:

骗你是小狗。
她又往前翻了几条,是前天晚上的。
他说:

新款春装出来了,周末带你去买,你不是说想买件风衣吗?
她说:

你最近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说: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亏心事没有,就是想给你花钱。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四年前的那个冬天。
他说:

下学期见。
就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往上滑,想发点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欠他一个回复。
他说“下学期见”的时候,她没有回。
她那时候太紧张了,紧张到连一个“好”字都打不出来。
现在她想回了。
她打了一个“好”字,点了一下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好友。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盯了很久很久。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墙上的小彩灯越来越亮。她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很刺眼,刺眼得像一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似笑非笑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那些小彩灯的插头拔了。
屋子里彻底暗了。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蜡。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想不通。
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全变了。
他明明还说要带她去吃大餐,要给她买最新款的衣服,要带她回家见家长。他明明昨天还在厨房里炒菜,番茄炒蛋又炒咸了,她吃了一口说“咸了”,他说“将就吃”,然后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确实咸了”,把盘子端走要重做。
她抢过来说“不用了,我爱吃咸的”。
他看着她笑,说“你这张嘴,什么都好吃”。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