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感觉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手指不算修长,骨节也不纤细,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手。

你爸……会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很小。
楚星屿把她转过来,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我喜欢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不会不喜欢的。
那天晚上姜支琳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手上。
她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九月,阳光刺眼,他从光里走出来。
她想着那个下雪的冬天,他拨正她帽子上的毛球,说下学期见。
她想着那个下雨的四月,他把伞倾向她这边,半边肩膀湿透了,说他喜欢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大四的春天来得很突然。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落了满树的鸽子。姜支琳很喜欢那条种满玉兰的路,每次走都要抬头看,楚星屿就笑她,说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我就是没见过世面,我老家没有玉兰。
姜支琳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

你老家有什么?

有槐花。春天的时候满村子都是槐花的味道,甜甜的,奶奶会摘了做槐花饼。
她说完就沉默了。
楚星屿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肩,没再说话。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日子,平静得像一面湖。
楚星屿还是会给她做饭。他的厨艺不算好,只会几道简单的菜,番茄炒蛋经常炒得太咸,青椒肉丝里的肉总是切得太厚。但姜支琳每次都吃得很认真,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说:

好吃。
楚星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吃,嘴角挂着笑,那种笑和她第一次在酒吧看到的不一样。没有攻击性,没有距离感,就是一个普通的、看着喜欢的人吃自己做的饭的男孩会有的表情。
他会陪她逛街,虽然每次都说:

你自己逛,我在外面等你。
但每次都会被她拽进店里,被迫对着她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给出意见。他的意见永远只有两种:好看,或者不好看。姜支琳觉得他根本没认真看,后来发现不是的——他说的“好看”,都是她自己也觉得好看的那几套。

你什么时候审美变好了?
她怀疑地看着他。

我审美一直很好,不然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看中你。
楚星屿靠在店里的沙发上,长腿伸得很远。
店员在旁边偷笑,姜支琳脸红得说不出话。
他会在她伤心的时候讲笑话。他的笑话都很冷,冷到姜支琳听了想打他,但打着打着她就会笑出来,笑了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伤心。

你看,
楚星屿躲开她挥过来的拳头。

笑了吧。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提过那种事,大多数时候分房睡,偶尔躺一块,安静的睡觉。
同居了大半年,楚星屿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有好几次气氛到了,姜支琳闭上眼睛,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他总是会在最后关头停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然后翻身躺到一边。

睡觉。
他说,声音有点哑。
姜支琳不知道为什么。她问过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不急。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天气很好。
玉兰花已经落了大半,新叶长出来,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支琳和许希宁约好了去市中心逛街,出门前她还特意换了一条新买的碎花裙,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楚星屿好不好看。
楚星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好看。

你就不能认真点吗?
姜支琳不满地跺了跺脚。
楚星屿放下手机,看了她三秒钟,忽然笑了。那种笑她很少见到,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但光的后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深不见底的。

真的好看。
他说。

去吧,玩得开心。
他很少说“玩得开心”这种话。他通常说的是“早点回来”。
但姜支琳没有在意。她拎起包,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跑着出了门。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窗,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耳机里放着他推荐的那首歌。她低头给他发了条消息。

出门了,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他回得很快:

你。
她发了个打人的表情包,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许希宁在商场门口等她,见了她就夸张地“哇”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约会啊?

逛个街而已。
姜支琳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我想买双新鞋。
她们逛了两个多小时,姜支琳买了一双白色的平底鞋,许希宁买了一条裙子。两个人找了家奶茶店坐下,姜支琳点了杯热的蜂蜜柚子茶,许希宁点了杯珍珠奶茶加冰。

你和楚星屿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许希宁吸着珍珠,问得很随意。
姜支琳被柚子茶呛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

我说认真的,
许希宁放下杯子,身体前倾,

你们在一起都快四年了,他也见过你奶奶,你也差不多该见见他爸了吧?毕业就结婚,多好啊。
姜支琳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温热的。

他说毕业了带我回家见家长。
她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期待和忐忑,

但我有点紧张,他家……你知道的,楚氏集团。
许希宁撇撇嘴:

他家怎么了?他家有钱又不是他有本事。再说了,楚星屿对你好不就行了?他又不是那种听家里话的人。
虽然楚星屿是挺有本事的,但对她好是真的。
姜支琳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奶茶店的玻璃墙,忽然顿住了。
马路对面是一家酒店。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酒店,就是那种市中心常见的商务酒店,门面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
她的目光被一个背影钉住了。
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步伐散漫,右手揽着一个女孩的腰,左手插在裤兜里。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支琳?你怎么了?
许希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奶茶杯“咔”地一声被捏扁了。
姜支琳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个背影推开了酒店的玻璃门,看着那个女孩仰起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看着他低下头凑过去听,姿态亲昵而自然。
玻璃门关上了,把所有的画面挡在外面。
可那一幕已经印在了她的眼睛里,像针一样,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那个贱人!
许希宁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我进去找他!
姜支琳抓住了她的手腕。

万一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希宁低头看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手在发抖,可抓得很紧。

支琳……

我们先回去吧!
姜支琳站起来,把蜂蜜柚子茶喝完,把杯子丢进垃圾桶,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风突然变大了。路边的槐树被吹得沙沙响,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起来,从她面前飘过去,她伸手接住——是一瓣玉兰花,已经蔫了,边缘发黄,薄得像一层纸。
她把花瓣攥在手心,手心的温度让它变得更软、更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地铁回去的。
车厢里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圆润,白净,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她吗?那个在四年前拖着行李箱站在队伍里,背着个普通的双肩包,是她吗?那个在下雨的四月踮起脚尖,吻了一个男孩嘴角的女孩,是她吗?那个在医院被人抱在怀里,听到“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女孩,是她吗?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她走出去。
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吹得她的碎花裙裙摆翻飞。她把花瓣丢进了垃圾桶,和那些用过的纸巾、空了的饮料瓶丢在一起。
花瓣落在上面,薄薄的,皱皱的,像一个被揉碎了的春天。